海神之女

作者：白川绀子

第一卷 繁中版独家作者序 神的命定与人的选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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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海神之女》的故事发生在诸岛之上。这些诸岛从海神，也就是蛇神的遗蜕当中诞生，少女们的喜悦、悲伤与苦恼在这里上演。

这个故事与《后宫之乌》发生在相同世界，但在这里，神只的影响力更加强大，神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更加紧密。诸岛隶属于海神，各个岛屿的领主都由巫女王颁布的谕旨决定，是个受神明支配的世界。

少女被海神选为新娘，领主就必须接受这桩婚事。少女和领主都没有选择的权力，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在这种境况当中，他们会怎么做选择，又会如何活下去？如果各位读者愿意守望他们的人生路途，对我来说将是莫大的荣幸。

无论是已经读过《后宫之乌》的读者，或者是未曾听闻《后宫之乌》的读者，希望大家都能在阅读这本《海神之女》的过程中感受到乐趣，那么我也会很高兴。

白川绀子

第一卷 黥面之妃

那些岛屿自西向东，如一条破碎腰带散布于海面。

其中有形状细长、横卧于海面的岛屿，亦有倒扣茶碗般微微隆起的岛屿；有平野丰沃的富庶岛屿，也有崇山险峻，拒人千里之外的无人之岛。若算上无名小岛，据传岛屿数量一共超过四千座，但确切数字无人知晓。

传说，诸岛乃由海神，亦即蛇神之遗蜕幻化而成。故此，诸岛隶属于海神。

能听见海神谕旨者，唯有巫女王一人。巫女王居于偏远小岛，从不在人前露面，由众多巫女伺候其起居。那些巫女皆是由海神遴选，来自诸岛的女子，她们被称作「海神之女」。

依据神谕指示，「海神之女」被嫁予诸岛领主。迎娶她们，岛屿便能获海神庇佑，昌盛繁荣。

今宵，亦有一名巫女乘上小舟，于月光下驶近幢幢岛影。

婚仪在夜里举行。岩岸上点起了供作辨认方位的篝火，照亮幽暗海面。一片寂然夜色中，唯有柴火爆裂声与波涛声隐隐作响。

岩地上仅有两人，一是诸岛之中堪称格外辽阔的领国——花勒的年轻领主，其名为启，二则是被称作史的祭祀官。两人皆一语不发，甚至不曾为排解无聊而闲谈几句，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海面。

一叶小舟缓缓划破海浪，靠近岩岸。月光将小舟照得隐约泛白，随着船夫划桨声逐渐接近，坐在小舟前方的人影也影影绰绰浮现。面貌与身材皆模糊难辨，因为那人头顶披着瑰丽的青染麻布薄衣。在暗夜之中，那青色也被染成昏黑的蓝，与大海同样颜色。

船夫不再划桨，下至浅水滩，推着小舟登上启所在的岩岸，将绳索系于木桩上，拴紧了船只。身披薄衣的那人静静起身，伸出一只裹在长袖子里的手，启握住那只手，将那人带上岩岸。手掌柔软，身躯轻盈，纵然掩在蓝布麻衣底下，仍能辨明那是一名女子。周遭幽幽飘来一股香草气味，是泽兰香。

所有人皆默不作声，这是迎娶「海神之女」的规矩。亦不可掀开女子复面的薄衣，偷瞧她们的面容——因为此时，她们已引领着海神来到此地。

启沉默抱起女子，自岩岸返回领城。这片布满岩石的海岬位于领城后方，平时乃禁止涉足之地，仅供迎娶「海神之女」使用。

岩地长年受海浪侵蚀，纵然点着篝火，在幽深夜色中步行其上仍非易事，何况启怀中还抱有一名女子。臂弯里的身躯温暖柔软，在在显示这确实是人，且还是个女人；但她一言不发，脸庞复着薄衣无法得见，这令启毛骨悚然，彷佛抱着某种非人之物。此番畏惧，或该归因于她们引领海神来到此地的传说。泽兰香更浓烈几分，一片黑暗之中，启觉着自己彷佛抱着满怀的夜。

直至抵达寝室，才终于得以交谈，亦能掀开女子遮盖全身的薄衣。启在卧榻上放下女子，掀开衣裳，见着布料底下的脸庞，他不禁停下手。那是名面貌姣好的女子，年约十六、七岁，即便仅有昏暗烛火照明，仍能看出她粉妆玉琢般的肌肤散发着光泽。睫毛纤长，一双明眸如精工打磨的黑玉，鼻梁高挺，肤色白皙，面貌十足可人。然而，令启大为惊诧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左侧脸颊上刺有黥墨。

三组两两相对的三角形横向排列，象征着海鲨之牙。面刺牙黥，此乃罪人之印。

昔时，成年民众身上皆刺有纹身。依据地域与民族不同，刺青部位与纹样各异，这是效忠于海神的印记，其用意乃是为了避免海祸。如今，此习俗在花勒等频繁与异国交流的领国已逐渐废除，尤其领主与官卿等身份高贵之人，几乎无人刺青。

况且，即便是在往昔、在其他领国，人们对面部纹身也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传说是因为它遭到海神厌弃。为了区别刺在脸部的纹身，人们称之为「黥」；刺上黥墨的脸，则称作「黥面」，唯有罪人才黥面。

脸上被刺上黥墨的罪犯，除了发配予官员为奴，或者被卖给个人为奴以外，别无其他出路，领主府邸里也有这样负罪在身的奴仆、婢女日夜劳作。

见启停下手僵在原地，女子自行将薄衣自头上取下，随手弃置于地面。盘起的发髻上插有泽兰花，耳坠在她耳下摇荡。那耳饰由不可思议的圆珠串成，乳白色中隐约带点水蓝，不似玉石，亦不似水晶。耳坠轻晃时，响起珠子摩擦的细小声响，在烛火照明下一晃一晃地闪耀光芒。

「黥面就这么少见吗？」

嗓音宛如蕴含露水般饱满玲珑，眼瞳映照灯火，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启。

「……不……」

启缓缓摇首。女子的目光如炬，将他钉在原地，浑身紧绷，无法动弹。启心想，难道这也是海神之力吗？

「并不少见，这座城里也有。」

「是吗？」

沉默笼罩床榻。这本不是该说闲话的时候，无论女子黥面也好，负罪也罢，但凡她是「海神之女」——是依据神谕，许配给启做妻子的「海神之女」，启便不得不迎娶她，神谕不可违逆。

「你叫什么名字？」

询问名字，乃是婚仪的一环。女子眨眨眼睛，视线垂落膝上。

「其实，父母亲为我取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在海神之岛上，人们皆叫我『蓝』，或者是『黥』。」

启蹙起眉头——蓝就罢了，竟唤她作黥。

「那么，我就唤你蓝吧。」

「请随意。」

她回应的声调平淡，启从中听出她对这个名字亦不甚满意。

「蓝这个名字，可有什么来由？」

女子挽起长袖子，露出双手。那双手肌肤白皙，纤细的指尖却连指甲都染上了蓝色。

「在岛上，我是蓝染的染匠。」

「巫女还得负责此等工作？」

「巫女纺麻织衣，蓝染乃是婢女的工作。如你所见，我与婢女也别无二致。」

「你是巫女吧。」

「是的。」

启板起脸，沉默不语。女子在海神之岛上遭到了何等对待，他一听便知。原以为那座岛屿属于不同凡俗的巫女，生活起居多半异于街坊巷间，但听来也并非如此。海神之岛隶属于巫女王管辖，岛上有哪些规矩、什么样的女子在那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全都隐于神秘莫测的帷幕之下。

巫女王统率诸岛，乃是绝对的祭祀之王。她从不干涉诸岛内政，但决定各岛领主的，却是巫女王的神谕——说得更精确些，是海神透过巫女王之口，向世人传达的意旨，诸岛隶属于海神。

「……那么，我替你想个名字吧。」

启说道，打量女子的脸庞。该取什么样的名字？其颜如玉，琼、璇、瑶、瑛……优美的名字俯拾皆是，却都与眼前的女子不够相称。得是更高尚幽雅，芬芳馥郁的名字才配得上她。至于为何这么想——启将手伸向女子发髻，取下插在她发间的泽兰花，饱满的馨香登时盈满卧房。

「兰。就唤你为兰吧，读音与蓝相同，但这个字更衬你。」

女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启，眼中未见抗拒之色。启稍稍放下心来，却见女子面带愁容，低下头去。

「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我喜欢泽兰。这个季节，海神之岛的山脚下开着成片的泽兰花，附近一带都飘散着馨香。只是……」

「怎么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究竟是以何等罪名被处以黥刑？」

「说不上不想，但……」启略显困惑。「『海神之女』乃是受海神遴选的女子，无关乎地位与出身。将你嫁予我亦是海神意旨，既然如此，过问你犯了何等罪过也无甚意义。」

「我从未犯下任何罪过。」女子狠狠瞪向启。

「此言何意？」

「我……」女子欲言又止，垂落视线。启默不作声，等待她发话，直至女子抬眼。

「我原是桑弧家家主之女。」

听闻此言，启登时有如晴天霹雳。

「正是十年前，遭到处死那位桑弧家家主的女儿——」

海上散布着大小各异的岛屿，最大的一座乃是位于西方之弓形岛屿，划分为两个领国。

西侧为花勒，东侧为花陀，两个领国之间耸立着险峻山脉，阻碍了陆路通行。两国往来全倚靠船只，这点与其他岛屿无异。位于东方最边缘的两座岛屿名为沙文，位在沙文与花陀之间的岛屿则称雨果，上述四者为最主要的领国，此外仍存在其他较小的领国。

曾有领国在漫长历史当中灭绝，有一说是那些领国违逆了海神神谕，亦有一说是它们对巫女王兵刃相向。领主以领国为号，分别称为花勒之君、花陀之君等等。

历代领主当中，亦偶见豪杰之辈。上一任花勒之君即属此列，那正是启的父亲，諡号荣君。荣君任领主之时，将花勒产量稀少的染料「蓝」推为一大贸易特产，行事英明果断，素有明君之称。另一方面，他残酷冷血，不惜大义灭亲，曾将干预政事、中饱私囊的领主亲族肃清殆尽的事迹，也传遍了领国内外。

无论哪一个领国，政权皆由领主的血缘亲族掌握。荣君任领主之时，朝廷诸官由缀衣家、鸟冠家、桑弧家三家担任，三者皆为领主子嗣向外分支的分家。此三大家族历史悠久，在某些时代，其权势亦曾超越领主。而荣君将三大家家主处以死刑，其族人皆视作罪人、贬斥为奴，自尽者亦众。

那是十年前的事，当时启年仅十岁。死刑在历代领主的祠庙前执行，为了上报先祖，惩处逆臣总是在此地行刑。

他们的罪孽真有如此深重吗？据说那些家主密谋弑杀荣君，但这类罪名本就随人编造。

那些家主的首级被掩埋在城门底下。听来不可思议，但传说逆贼的头颅能为民众驱逐来自城外的灾厄。缺少首级的亡骸被放流到海里，尸体被潮水冲刷、被游鱼啃食，灵魂在海洋尽头的雾里徘徊，到不了大海彼端的乐土。

启还记得，有个小女孩紧紧抓着被砍下头颅，仍血流不止的尸骸哭泣。祠庙前的土壤已被祭品与罪人的血液染红，人们相信大地吸饱了死者的血，将带来下一次丰沃的恩赐。因此，在鲜血流干之前，尸骸都被弃置于原地。小女孩紧抓着那具亡骸哭泣，衣裳和脸庞都沾满血污。

——当时那个女孩便是她吗？

启只能在祠庙阴影处望着那一幕。处刑时启也在当场，由于身为领主继承人，他不得不在场。

——尽管继位亦非我所愿。

领主继承人可能在当代领主仍在世时决定，也可能在领主死后才决定人选，无论何种情况，人选皆由海神谕旨指定。继承人将由领主家族中选出，不一定由长子继位，也不一定是当代领主之子，但必定是男性，这多半是为了令其迎娶「海神之女」。

启出生时，海神降下了谕旨。启是荣君的么子，此前出生的两名兄长都未能获神谕指定为继承人，荣君似乎为此忧心不已，看来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领主之位。话虽如此，能否如愿全要看海神的意思，凡人在这方面无能为力。当海神为启降下神谕时，荣君大喜过望。

启认为，十年前三家家主遭到处死的原因之一，或许便出在自己身上。在荣君眼中，身为继承人的自己太不堪重任了。荣君得知领主之位将由亲生儿子继承的喜悦与期待，随着自己成长而日渐蒙上阴霾，这启是知道的。启的气性过于温和了些，威仪稍嫌不足——当负责教导继承人的傅役（师傅）如此委婉进言，荣君勃然大怒，命人将那名傅役斩首，那是启格外景仰的一位傅役。此事在启心中落下阴影，越发削弱了启的气魄，也使得荣君越发失望。

正因如此，荣君或许忧心启当上领主之后，将纵容那三大家族专断横行，所以才必须防患未然，预先削弱掌握了过多权力的三大家族。

——继位的若是兄长该有多好……

启的两位兄长都聪明伶俐，勇敢无畏，是配得上领主大位的人才。身为荣君之子似乎也不曾成为他们的负担，但对启而言，这却是沉重的负荷。

花勒虽因蓝染贸易而富足兴盛，长年贸易却也累积了诸多问题。商人舞弊、官员贪腐，与异国贸易商之间的纠纷层出不穷，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乞丐纷纷在港口市场聚集。

经历一次又一次肃清之后，官场上对领主心怀怨恨者亦多不胜数。除此之外，还有那三大家族，遭到处刑的是家主，家主一家全都视为罪人遭到惩处，但分家仍然留了下来。

无论花勒还是花陀，列岛上的家族血脉都如同网络般细密复杂。即便是在市井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往上追溯其祖先，大抵都能在某一代找到血缘上的交集，像大国那样动辄诛一族、诛三族的灭门刑罚，在此地并不盛行。

一旦本家倾复，分家便趁势抬头，缀衣、鸟冠、桑弧三家亦是如此。荣君好不容易铲除的三大家族，也只是换了个家主，至今仍然在朝廷上存续。不仅如此，他们或许还握有比从前更大的权力，毕竟启一向没能压制住他们。

朝议每个月在启面前召开一、两回，由令尹（宰相）缀衣乙主持，启只负责静静坐在那里，或者在两位兄长与三大家族发生冲突时加以安抚。尽管两位兄长总是对此表示不满，但启面对三大家族仍然拿不出魄力。

十年前那场处刑至今仍旧阴魂不散地纠缠他，被随处弃置、死状凄惨的尸骸，以及女孩挨着它哭泣的模样，像道诅咒般摧折着启的气概，启对那三大家族心存愧疚。倘若自己是更顶天立地，像两位兄长那样威风凛凛的继承人，当年那些家主肯定就不会遭到杀害了。三大家族看穿了这点，对启多有轻侮，每一次朝议，总令启胃腑发疼。

如今桑弧家的女儿，居然还成了他的妻子。为何海神要将珍视的「海神之女」嫁至仇人家里来？神明的旨意令人不解。意在叫启反省父亲的所作所为吗？除此之外，海神究竟还想让他背负什么？明明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出自启之手。

昨晚，得知她是桑弧家之女，启沉默离开卧房，几乎等同于逃离了当场。他不觉得自己有可能与她结为夫妻。女孩痛哭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悲鸣般嘶哑的哭声萦绕在耳畔，她肯定对启恨之入骨吧。

启感到背上彷佛又多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

女孩很喜欢兰这个名字，决定自己从今以后便唤作兰。

桑弧家世世代代担任占尹，亦即咒术者之统领。令尹由缀衣家，司马（军部大臣）则由鸟冠家担任，这是朝廷的规矩。朝廷被领主的血缘亲族占据，外人毫无涉足余地。

兰之所以将自己桑弧之女的身份告诉启，是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才公平，而且她也不想被当作触犯刑法之人。更进一步说，她也渴望知道这名领主在听说她是遭到处刑的桑弧家家主之女那一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这渴望比起好奇心更加悲痛、更加迫切，他会面露嫌恶，抑或是面露悲悯？兰想借此看清这位即将成为自己伴侣的男人，认清他的本质。

时至今日，兰仍然能历历在目地回想起父亲惨不忍睹的死状。父亲被拉到祠庙前方，被人抓着发髻按在地上，砍下头颅。传说头发上寄宿着神灵，光是触碰便构成强烈的侮辱，而父亲却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住头发，肯定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不仅如此，砍下头颅之后，他的尸骸还被放置在原处，直至全身的血液流干，兰攀附着父亲的亡骸大哭。

父亲身为占尹，尸骸比起其余两家家主受到更严格的处置，好防止他借尸作祟或死而复生。他的四肢被斩断、切碎，经盐渍之后放流入海。如此一来，父亲的魂魄便无法往赴极乐净土，亦无法化作幽鬼。难道父亲当真犯下了如此重罪？母亲说，父亲是遭人构陷，被分家的人暗算了。

兰原本有一位兄长，但他拒绝忍辱负罪，选择了自我了断。母亲和兰被人在脸颊刺上黥墨，贬为官婢，日复一日握着捣杵，舂去杂谷的皮壳。母亲容貌姣好，因此遭刑吏百般玩弄，最后自缢而死。自己迟早也要落得同样下场，尚且年幼的她这么想。当时，她的心神早已磨耗得不剩分毫。

来自海神宫的使者，便是在此时来到兰的身边，她们说要将兰迎至海神之岛，成为「海神之女」。

那群使者皆为老媪，人人都身着蓝衣。前来迎接的全是老妇，但在岛上生活的都是年轻女子，是姿容美丽、外貌清秀的少女。兰脸上刺有黥墨，因而遭到排挤，过着与婢女无异的生活，但比起做官婢时已好上太多。

少女们织布，婢女拿靛青建蓝、染布。靛青是蓝染植物叶片干燥、发酵后制成的染料，自花勒进献的靛青最为上乘。将靛青放入瓮中，加入草木灰、石灰、麦麸等搅拌均匀，使之发酵，此一过程便称为建蓝。

往后仅在傍晚搅拌一遍，自瓮底将靛青翻起二、三十回，持续七天左右。少女们嫌弃染料发酵的气味，纷纷皱起脸，但对兰而言，这项工作比起无止境地舂捣杂谷轻松多了。建蓝不容易，但兰遵守老媪教导的步骤，观察着瓮内情况工作，立刻便掌握了诀窍。她也喜欢欣赏染料表面冒出的蓝色浮沫，人们称之为蓝华。

最重要的是，岛上没有男人，一个也没有。据传，这是因为海神是位男性神只的关系。兰这一生只遇过残虐的男人，这环境令她安心。

每到日出与日落时分，兰与少女们便到海湾里净身祓禊。巫女王只在海神嘱托神谕时现身，但兰从未清楚见过她的模样。聆听神谕时，所有人都必须双膝下跪，垂首静听，因此兰只听过她行走在户外廊台上衣料摩擦的声响，只见过她拖曳着长长下摆的深蓝色衣裳。

巫女王被称作「灵子大人」。

「汝当嫁至花勒之君身侧。」

灵子对兰如此说道，声如银铃，听来像个比兰年少许多的女孩。她不禁想抬起脸，但事前便被告诫过不得直视巫女王的身姿，最后还是忍住了。

同时，她听闻此事也深受动摇。花勒之君——好巧不巧，偏偏是嫁予花勒之君。那时，兰只能纹丝不动地凝视着自己置于膝前的手，以及蘸染蓝色的指尖。

兰亲眼目睹过上一任领主的冷酷、无情与残暴，因此绷紧了神经，准备看看启身为前任领主之子，会是多么暴虐无道的男人。若启是个凶残成性的男人，兰哪怕是咬断舌头也要了结自己的性命，绝不将海神的庇佑带给他。

然而，启却是个温文持重的人，彷佛生来没有半点粗莽的气性。他听闻「黥」这个名字蹙起了眉头，又察觉她不喜欢被唤为「蓝」，为她想了个新的名字。兰与蓝虽然发音相同，但从启口中念出的「兰」，听起来却是相当美妙的名字。

倘若兰不是桑弧家之女，这一切已经足够了。但父亲失去首级的亡骸、兄长割喉而死的亡骸、母亲悬在半空摇晃的亡骸，已深深镌刻在兰心中。

她想知道启会露出什么表情，想知道他会对桑弧家的女儿说些什么。至于他该展露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才能填满她的心，她不知道。

启大受冲击，他凝视着兰，脸色白得发青，兰甚至以为他要掉下泪来。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床榻，就这么离开卧房。是自己惹他生气了吗？那一晚，启没再回来，兰独自熬了一夜。隔天、再隔天，启都不曾再来造访。

花勒的领城立于丘陵地上，善加利用地势而筑，领主府邸位于城内最深处，分派给兰的寝室就位在府邸西侧。领城后方是面朝大海的悬崖峭壁，不过有条道路能下到岩岸边，唯有领主能够通行。兰不久前便是乘着小舟，被送上了这片岩岸，据说自古以来，这里便专供迎接「海神之女」使用。

城下有座海港城镇，那里专事蓝染贸易。领国内平地稀少，城镇以大河为中心兴起，蓝农在河川沿岸种植蓝草。到了夏末，河川屡屡因暴风肆虐而泛滥，不过蓝草的收获时期在那之前，故无须忧心遭泛滥损伤。

蓝草原本乃是为了进献予海神宫而种植的农作，这是为了将献给海神的布匹以蓝染色，也为了制作巫女们的衣裳。巫女只穿着蓝草染制的衣物。是上一任花勒之君，荣君，将这蓝草推行成了贸易品。

领城所在的花勒中心地位于岛屿北侧，吹着干爽的风，全年雨量稀少，是气候温暖的地带。另一方面，河川上游则雨量极为丰沛。南方则群山耸立，山脉与细长的岛屿平行，是寒冷的高山地带。同在一座岛上，气候却变化万千，各地栖息的动植物也不尽相同，是座自然环境优美的岛屿。

兰走出屋外，踏进院落，提起长长的衣摆，在火焰色的凌霄花撩乱盛放的一带漫步。日光洒落在午后的庭园，晒得她渐渐渗出汗来，但总好过待在微暗的室内无所事事。她身穿一袭肤触清爽、轻柔舒适的蓝染麻衣，缥色※衣料上有型染而成的花鸟纹样，衿口染成了青蓝色，薄缥色的腰带上织入了蒺藜纹（菱纹），这是启替她准备的衣裳。

缥色：青蓝色。

兰被分派了三名左右的侍女，但除了照料日常起居，她们并不会形影不离地随侍在侧，只是在远处观望着兰静候吩咐，兴许是不知该如何应对黥面的领主妃吧。

虽说领主必须迎娶「海神之女」为正妃，但并不存在禁纳妾妃的规定，因此也有些领主拥有多名侧室。不过绝大多数的领主除了正妃以外都不再纳妾，以免轻慢了「海神之女」而惹怒海神。

对待「海神之女」的态度，能反映信仰海神的虔诚心，无论哪一个领国都郑重迎接「海神之女」到来，赠予金银珠玉，献上丰厚款待。人们相信，「海神之女」嫁作新娘之后过得幸福，将保证海神赐予这个国家庇佑。

启也一样，未纳任何妾妃。整座府邸静悄无声，随侍在身边的只有侍女，以及侍奉启的侍人、竖（小姓※），还有负责护卫的侍官，全都是从不妄言多话的人。除此之外，府邸后厨还有宰夫（厨师），也有许多奴婢帮工打杂，但从兰的居室听不见他们的动静。

小姓：主君身边负责杂务的侍童。

负责护卫的侍官只是形式上随侍身侧，几乎没有人敢加害于领主，因为那等同于违逆海神的意旨。当领主死于非命，那就是神明的判断了。

清风吹过，兰的耳饰随之轻摇，微带青色的乳白珠子相碰，发出清脆声响。这串珠耳坠，是仅有「海神之女」能够佩戴的饰物。

「台骀——台骀，你在吧？现身吧，让我看看你。」兰朝着半空呼唤。

池塘方向传来鱼儿跳跃的声响，兰于是往那里走去。一条青色鱼儿跃出水面，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顿时摇身一变，幻化成了一只鸟。从头部到背部是美丽的青色，腹部长着赤褐色羽毛，是矶鹎。它拍拍翅膀，停在兰伸出的手上。

「台骀。」

此鸟名唤台骀，乃是海神的使部。「海神之女」自岛上离开时，必定会被赐予这么一只鸟儿。倘若可以，兰本来想要一只比矶鹎更大、更强壮有力的鸟。

「也只剩你能陪我说话了。」兰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听说出嫁后的「海神之女」，除了像在岛上时一样向海神祈祷之外，就是织布或缝制衣裳，有些人也会阅读卷轴或抄书习字。绝对做不得的，便是干涉朝廷之事——对政务指手画脚。巫女一旦出言干预，那便会成为神谕。祭祀与政事应当泾渭分明，「海神之女」该做的，是为领国带来海神的庇佑。

兰在岛上只从事蓝染，不擅长织布，也不会缝制衣裳。她能识字，但不爱读故事，也不喜欢那些学问高深艰涩的书，抄书习字更是自不待言。

「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他们又交代我不得随意出外走动。」

除了午睡之外无事可做，台骀也只会在兰手上傻傻偏头望着她。兰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颈子，台骀很享受似的闭上了它圆溜溜的眼睛。

兰将台骀放在地面，便枕着青草横躺下来，闻到草叶鲜活的气味。她心不在焉地望着池塘里阳光照耀的水面，看着看着睡意渐浓，兰闭上眼睛，像婴孩那样抱膝而眠。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身边有另一个人在，而自己身上被披上了深绿色衣袍。她坐起上半身，看见启望着池塘的侧脸。

「……你醒了？」

启转过脸来看向兰。表情平和，但五官神韵果然还是有如蒙着一层阴翳。

「若想午睡，你怎么不回自己房里睡？」

「我只是无事可做……」

兰还有些恍惚地喃喃说道，将身上那件深绿衣袍还给了启。启接过衣袍，问她：「你身边的侍女都到哪里去了？」

「我不清楚。」

启叹了口气。「竟然将主子丢在一旁……我会好好训斥她们。」

「不是的。」兰心下一惊，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回答会害得侍女捱骂。从前只有她自己遭人责骂的分，从来不曾有谁因为她而遭到责罚；她已当了许久的婢女，一直都被当作下人使唤。她领悟到成为主人，似乎便意味着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可能导致侍女遭受惩处。

兰接着这么说道：「不是的——那个，是我请她们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不习惯身边有侍女随侍。」

启面露诧异之色，但没再多说什么。

启默不作声地望着池面。兰心想，是否该说些什么比较好？但启看起来也不像希望她说话，于是她最后还是保持沉默。看看此前的经验，她也觉得或许还是别乱说话为上。

兰不晓得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启才好。该笑脸迎人吗？她做不到满脸堆笑，却也不愿意对他展露敌意，他与上一任残暴的君王实在太不相像了。假如启是个暴君，或许她还能燃起敌意，加以对抗也不一定。

启这人也不似是单纯的温柔，他确实成熟稳重，却是个缺乏霸气的青年。尽管年轻，却散发着一股疲惫困乏的氛围。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启的嗓音中带上几分忧愁，说道：「朝廷官卿也得知你的家世了。」

兰凝视着启的侧脸。

「是吗？」

她本就觉得，这事迟早要被人知道的，知道了也不如何，毕竟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然而，启的侧脸却无比苦涩。

「也有人因此说你不是带来庇佑，而是带来灾殃的巫女。」

启迟迟没看向兰，而兰凝神望着启的侧脸。

「所以呢，你要我做什么？」

「不……」

「我什么也不能置喙，因为我不得过问政事，这你也知道吧？」

「是啊。」

「那是你该去处理的事。」

语调显得有些冷漠了，同时兰也有些生气。这种事跟我说又能怎么办呢，既然你是领主，臣下的疑虑和不满就该由你设法处理——她如此想道。

启吃了一惊似的看向兰，眨着眼睛说：「是——是啊，你说得对。」

兰才纳闷这有什么好惊讶，紧接着又看见他笑了，只觉得越发难以理解。

「抱歉。我这么靠不住，你一定大感诧异吧。」

启说道，笑容带点自嘲意味。

「我没这么想……」

不，她确实觉得这领主不知怎的表现得很不堪重任。她只感到疑惑，这人看起来聪明伶俐，品德良善，为什么却表现得如此不可靠？

「我会好好劝服他们的，你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兰反倒更担心了，启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

「……你还是稍事休息比较好吧。」

兰觉得他才是需要午睡的那个人。

启正想答话，碰巧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呼唤声，是呼喊「主君」的声音。这是人们对领主的称呼。

「我该走了——」

「不要紧。」

兰迅速站起身，晃动一对耳饰。澄澈的音色响起，摇晃的珠子融解于空气中，生出一阵白雾，覆盖了兰与启周身一带。呼唤启的声音渐次靠近，但脚步声与呼喊声停也不停地自两人身旁通过，不知走向哪里去了。

「这是……」

兰回头看向启。「请你休息一会儿吧。稍微小憩片刻，想来也不碍事。」

启瞠大眼睛，仰头望着兰。

「『海神之女』……竟能办得到这种事？」

「我也只能办得到这种事。」

启露出沉稳的微笑。

「多谢了。但小憩就不必了，趁你熟睡时，我已歇息足够了。」

雾气逐渐消散，又变回了耳饰上的串珠。

启站起身，拍落身上的尘土，往府邸方向走去。兰原想叫住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

「那是你该去处理的事。」

听在启耳中，兰这句话宛如神明降下的谕旨。

周遭众人总是口口声声地告诉他，这不该烦劳您、那交给在下操心即可，启只是个形同摆设的领主。或许他的父亲只是特例，领主本就是这样的职位也未可知。

「主君——主君。」

结束朝议，启走出朝堂时，占尹桑弧罢自身后追了上来。罢年过五十，是个相貌清秀儒雅之人。

「请留步。您近日身体可还无恙？」

罢面色煞白，嘴唇发干。

「怎么这么问？」

「没有，只是今早贞问，卜出了不祥之兆……」

贞问，即卜卦占问吉凶之意。

「你卜算了什么？」

罢支吾其词。

「是『海神之女』一事？」

眼见罢以沉默表示肯定，启叹了口气。

「罢，那位『海神之女』乃是奉神谕来到此地。倘若这是不祥之事，那么不祥的便不是她，而是我。即便我遭遇任何伤病急难，那也是海神的意旨。」

「主君……！」

见启淡然如是说道，罢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您至少、至少也该加以疏远才是。主君，请您万万当心……」

听着罢自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启离开朝堂。对于黥面之妃，那位遭到处刑的桑弧家家主之女，类似的厌斥之声所在多有。只是人们不敢忤逆巫女王，才没说出「将她送回海神宫去」这种话。

但说到底，启仍然没在夜里造访过兰的闺房。昨天白日间，他偶然在庭园里遇见兰，同她说了几句话，但也仅此罢了。

——对了，她说她无事可做……

该替她准备织布的机杼吗？听闻母亲也曾纺纱织布，虽说自己不曾亲眼见过——

通往领主府邸的回廊途中，启的长兄黎已事先候在那里。

「兄长。」

启快步走向黎。

「请唤微臣为『黎』，主君。」

黎一如往常，为难地如是说道。但面对较他年长十岁的长兄，启实在无法直呼其名。这不仅仅是年纪问题，黎文武双全，却不骄纵自恃，是个谦谦君子，启自幼便对他多所景仰。

「若不遵守应有的礼法，怎能为众臣之表率？」

「我明白、我都明白，不过……我们两人独处时，便不必顾虑这些了吧。」闻言，黎回以苦笑。

「所以说，兄长找我有什么事？」

「占尹似乎又向您进了些愚不可及的谗言……」

占尹，也就是桑弧罢。

「主君，还请您千万不要听信。」

「好……」

——兄长特地跑这么一趟，就为了给我这个忠告？

启感到有些受伤。

「我明白。罢是害怕自己犯下的罪过遭到揭发吧。」

黎讶异地挑了挑眉，这反应也使得启灰心气馁。在兄长眼中，自己竟是如此茫然无知的愚庸之辈吗？

十年前三家家主遭到处刑一事，幕后显然有分家的计谋掺和其中。罢多半是捏造了贞问卜出家主密谋反叛之类的说辞，向荣君进了谗言。至于荣君是信以为真，抑或明知那是谗言仍有意加以利用，就不得而知了。

启认为，荣君或许是真的相信了。当年，荣君的苛刻冷酷已逾越常度，除了启这个继承人不够可靠之外，彷佛还有某些事更令他害怕——他害怕领国失去海神的庇佑，将因此倾复。因为当时，启身为「海神之女」的母亲已经亡故。

她在产下启的时候过世了，那是一次相当艰困的难产。两位兄长内心是否憎恨着启呢？憎恨他杀死了母亲而诞生于世，憎恨他不仅杀死母亲，更夺走了领主之位。

这些怀疑与内疚总是盘桓在启内心一隅，化为挥之不去的阴翳，无论如何也无法抹除。

「看来无须待微臣多言，是微臣僭越了。」

黎微笑道，启读不出那副神情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从前，傅役曾告诫过他不应该看人脸色，启却迟迟改不掉这个习惯。他总是不由得揣测对方是否觉得他嚣张傲慢，是否瞧不起他。

「主君——」

黎正想说些什么，自朝堂方向却传来怒吼声，两人惊得回过头，齐齐朝那里看去。

「那声音是……」

「是旅。」

黎蹙额说道，神情苦涩。旅是黎的弟弟、启的兄长，与黎和启都不甚相像，是个血气方刚、性如烈火的男子。

「他定是又为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与鸟冠起了争执。」

黎与启掉头折回朝堂，只见那里有几道人影。能到朝堂参加朝议的，在官居卿位者当中本就只有三大家族与启的两位兄长，再加上启，一共六人，不必看也知道是谁在那里。

正如同黎的猜测，旅和鸟冠侧正在堂下争吵，气氛剑拔弩张，彷佛随时都要扭打起来。鸟冠和旅一样，也是个脾性刚烈的人。旅高大魁梧，臂力过人，厌恶任何不公不义之事，因此深受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仰慕，无奈脾气实在太过急躁。鸟冠也有不对，明明已年过四十，却还与旅正面冲突，从来不懂得平心静气地泰然处之，教人伤透脑筋。

「两位，还请到此为止吧。」

缀衣乙在那两人之间调解纷争。在三家家主之中，这男人是最精明狡诈的一位，乍看悠然闲散，实则心思难测，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男人。至于年纪，启记得他快五十岁了。

「出了什么事？」

见启走近，正相持不下的旅和鸟冠也闭上嘴，彼此拉开距离。

「请主君恕罪。」

道歉的是缀衣。「这是微臣的疏忽。请您切莫挂心，回府歇息吧。」

听了这回答，黎怒上心头。

「主君问的是这里出了什么事，你却避重就轻。」

「是微臣失礼了……没什么，只是右尹似乎无法接受方才朝议的结论。」

右尹是旅的官职，而黎是左尹。旅气得额上青筋浮凸，再次开口：「那不是当然的吗？竟然要将司败（司法官）替换成缀衣家的人，蛮不讲理也该有个限度——」

「这是经过主君同意的决策，难道您打算将其推翻吗？」

闻言，旅逼问似的凑近启。

「喂，启……！」

一旦血气上涌，旅在人前也毫无顾忌地直呼弟弟名讳。

黎铁青着脸，一把抓住旅的衣襟。「你给我适可而止，先冷静点。」

被兄长压低了声音斥责，旅不满地抿紧嘴唇，但还是噤了声。黎抓着旅的衣襟，拖着他离开了。鸟冠与缀衣也向启作了一揖，便各自带着仆从离开。

疲倦感一拥而上，启深深叹了口气。他在朝堂前伫立了片刻，听着吹拂而过的风声。

＊

庭园里开着兰在岛上从未见过的花朵，白色、淡红、赤红、红紫……都是与明朗阳光十分相衬的花。其中兰叫得出名字的只有凌霄花，它是橙色，像太阳本身的颜色，这是夕照的色彩。

不知泽兰花开在哪儿？兰走在开着花朵的树木之间，四下寻找泽兰。她正想抬手拨开面前的枝桠，身后却有人焦急地叫住她。

「夫人。」

兰回过头去，看见一名侍女正朝她奔来。

「这树的枝桠绝不能用手去碰，它有毒的。」

「咦？」

兰吃了一惊，连忙缩回手。那是棵开着白花的树。

「这是夹竹桃，即便只碰触到肌肤也十分危险了。」

「为什么在庭园里栽种这么毒的植物呢？」

「因为它能入药。」

原来，兰抬头仰望那棵树。

「药效越强，毒性也就越烈。」

「你知道得真清楚。」

兰重新转向侍女道：「真谢谢你。」

「夫人快别这么说。」侍女惊惶失措地垂下脸。「奴婢才必须向您道谢。」

「为什么？」

「昨天多亏夫人回护，奴婢才没挨主君责骂。」

兰不解地偏了偏头。

「我们本应在夫人身旁待命，却让您一个人外出……您在庭园里睡着了。」

「啊，是那件事。」

多谢夫人，侍女向兰道谢。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记得，你名叫蒲葵椒？」

「是，请夫人叫我椒便好。」

椒微笑道：「我家从前就与夫人的家族交情甚笃，也记得夫人您小时候的模样。」

「这样啊……」

兰心下一惊。这里即便有人见过兰儿时的模样也毫不稀奇，她只是没料到会是如此近在身边的人。

「我没什么印象了……」

只记得父亲大人遭到处死的事——她差点这么说，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椒悲伤地蹙起眉头。「这也难怪，毕竟发生过那么惨绝人寰的事……令尊就不必说了，令堂、令兄的遭遇也都惹人同情。夫人，您一定对荣君怀恨在心吧。」

「咦？不……」

被人当面这么问，她一时也不太肯定，比起憎恨，她心中的悲伤更加强烈。

「毕竟荣君都已经不在了……」

「夫人说得是。都成了往赴极乐净土之人，再怎么憎恨也无济于事了。不过，三大家族的那些分家都尚且在世喔。」

椒恼火地蹙起眉头这么说完，四下环顾，压低了声音说：「夫人，您知道吗？当年三家家主遭到处刑一事，可是众分家密谋策划的。」

「家母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事不为公众所知，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兰微微偏了偏头。「既然不为人所知，你怎么会知道呢？」

椒似乎被问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不过还是老实地回答：「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是这么回事。」

是这样吗？兰不甚清楚领国内的现况。

「……这样呀。」

看见兰淡漠的反应，椒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您不憎恨那些人吗？」

「即使我恨他们，也莫可奈何呀。」

「可是，既然您贵为领主妃——」

「我不能插手政事，这是规矩。」

「那您不如降下神罚，惩罚他们吧？」

兰不禁苦笑。「我不是神只。」

「但您是巫女吧？想必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才是。」

「是有一些……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兰说道，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椒尽管听她这么说，仍然佩服地点着头，说：「即便只是一些，拥有神力仍然相当了不起呀。夫人，您是因为拥有这种力量，才被选为『海神之女』吗？」

不是的——兰正想否认，又蓦然住了嘴，这不是该轻易提起的话题。

——这力量是在那座泉水里得到的。

当海神降下神谕，要将她嫁予启时，巫女王将她一个人叫了过去。兰按照指示跟上去，抵达一座泉水处，她在那里净身祓禊，获得了神明赐予的力量。那是段如梦似幻的时光，兰在那里与巫女王交谈。

「夫人？」

椒唤了她一声，兰蓦然回过神来。

「您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兰刚开口，远处便传来怒吼般的骂声，与她的话声重叠。椒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椒自言自语地咕哝道：「真是的，这是在吵闹什么……那是西宫朝堂的方向吧？」

兰问：「有人吵架了吗？」

「有可能。」椒点点头说：「也许是官卿之间起了争执。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外头发生的事了。」

兰胸中骚动，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愿这只是场口舌之争。

一直到夜晚，兰依然心绪不宁，她于是悄悄溜出卧房，在庭园里漫步。为了不发出脚步声，她褪下锦鞋，打着赤脚走路。草叶浸在夜色里，蘸染了几分凉意，踩在脚底下十分舒服。她站在池塘边，望向倒映月影的水面。看着水，能使她的心情稍稍平静一些。

一阵微风拂来，吹皱池水，月影随之晃荡。兰跪了下来，伸出手碰了碰水面。水温比想像中冰凉许多，她不由得缩回手。

——那座泉水一点也不冰冷。

在巫女王带领下去到的那座泉水，位在神宫深处，美丽的花朵在泉水边撩乱盛放。那是一种形似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白花，开得极盛，花朵彷佛随时都要自枝头满溢而出，落至泉水之上。

兰踏入泉水当中，周遭满盈着花朵清幽的香气。而巫女王就在泉水之畔望着兰，她看上去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貌美如花，肤白似雪，额上一点状似白鳞的印记，看起来就像妆点少女的螺钿※。少女若隐若现地一笑，自岸边俯视着兰。

螺钿：将贝壳或海螺镶嵌在器皿表面的一种装饰工艺。

——就在那一刻，我成为了「海神之女」。

哔、哔的鸟鸣声传入耳中，一只矶鹎飞到兰的身边来，是台骀。但台骀却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立刻又振翅飞走了。兰回头看向身后，正好看见启朝这里走来。

「怎么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睡不着。」

兰说罢，将濡湿的手往衣摆上一抹，便站起身，穿上锦鞋。

「可有什么事令你挂心？」

「没有——」话才刚到嘴边，她再一次转身面向启。「那个，白日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骚动？」

「骚动？你说朝堂里的那场纷争？」

「我听见有人争吵的声音。」

「连这里也听见了？那是我的次兄与鸟冠侧起了纠纷。」

「纠纷……」

「我的两位兄长和三大家族本就处得不好，尤其次兄和鸟冠侧两人，时常争论不休。」

兰按住胸口一带。

「这件事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不知怎的，让我心神不宁……」

启诧异地蹙起眉头。「因为那两人的纷争吗？」

「我也不清楚。」

兰确实不明白这种感受确切的由来。启陷入沉思似的，沉默了半晌。

「——知道了，我会多加留心。」

「咦？」

「巫女之言，不可轻忽。」

兰一时慌了手脚。「不，我说这话没什么深意，这也不是海神的谕旨。」

「正因为别无深意，才更应当留心。巫女之言大抵如此。」

「那我什么话也不能说了。」

倘若无论她说了什么，人们都要从话中汲取神意，那未免太拘束了。还是说，「海神之女」本就应该负起这样的责任？

闻言，启再一次陷入深思。

「……抱歉。你以后随心所欲地说话便是，我也会尽可能不将你的一字一句视为预言或神谕。」

兰心想，他真是个认真到一丝不苟的人。他太严肃看待每一件事，感觉很容易活得喘不过气。

原以为启要回府邸去了，他却当场坐了下来，低垂着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双肩膀看上去实在太无精打采，兰无法置之不理，于是在他身旁重新坐下。

「我真是没一件事做得好。」

兰悄悄瞥视启的侧脸，月光映出他刚毅凛然的面庞，苍白森冷的光辉之下，那张侧脸显得特别寂寥。

「我没有两位兄长那样的威严气度，总是被三大家族轻侮，就连你的遭遇也一样——」

启瞥了兰一眼。「……倘若我是个更值得托付的继承人，家父或许便不会对你父亲下杀手了。」

兰蹙起眉头。「『值得托付』……但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童吧。」

「即便只是十岁小童，也能看得出天资了。」

「是这么回事吗……」

「傅役曾说我『气性过于温和』，而家父听了便砍下了那名傅役的首级。」

启的嗓音阴沉，兰听得不禁皱起脸。

「太过分了。」

启闻言转向兰。「你这么认为吗？」

「那当然，这点程度的事，犯不着斩首呀。」

「是啊。你说得没错……」

启看向池面，脸上带着伤口发疼般的神情。说到傅役，那想必是平素比父亲更加亲近的师长了，而他如此亲近之人却遭到父亲杀害。不必多想，也知道这对启而言是多么沉痛的重大打击。

「你被荣君诅咒了呢。」

这句轻喃脱口而出。

「——诅咒？」

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兰。「你是说，父亲大人诅咒了我？」

「这只是比喻。」兰补充道：「因为你看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受到荣君束缚似的。」

启沉默不语。

「荣君的所作所为该由荣君自己背负，不是你该承担的事吧。杀死我父亲的也是荣君，不是你。」

启露出脆弱的微笑。「话不能这么说。换作是一般家族，你说得或许没错……但领主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责任连绵不断地传承至今，往后也将不断延续，我们必须背负着许多重担走下去。」

这一次换兰沉默以对了。兰不明白领主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职责，毕竟她不是领主，而是巫女。她感到心焦，难道自己就没有任何办法，能替启减轻他背负的重担吗，即使只是一点也好——

父亲与其他家人的尸骸霎时间掠过脑海，彷佛往兰胸口打入一根楔子。眼前这名青年乃是你的杀父仇人之子，你为什么同情他，想善待他？父亲失去头颅、血液流得一滴不剩的尸骸，彷佛正如此责备她。

肩膀不知怎的变得沉重了些，兰环抱双膝。

——这就是所谓的重担吗？

被一些并非自身所为的事情束缚，光凭自己的能耐无法摆脱。

月光照耀着池塘水面，就像婚仪那一晚的海面一样。那一晚，海面也被月光映照出粼粼波光，兰忐忑不安地望着那一幕，因为当时，她还不知道花勒之君是什么样的男人。如果是个骇人听闻、残暴不堪的男人该怎么办？她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兰重新转向启。「离开海神之岛，抵达这里之前，你知道我在小舟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启讶异地看向兰。

「我怕得心神不宁，万一我出嫁的对象是个残忍暴虐的男人……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好害怕。」

兰的语气已经完全卸下了原先的拘谨，面对启，她认为如此最为恰当。

「所以认识你之后，我松了口气，因为你不是个可怕的人。就只是这样……光只是这样，就有心灵因此获得拯救。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兰紧紧握住了拳头。「你的温柔，并不是无用的长物。」

启睁大了眼，双唇微微震颤，却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凝视着池塘水面。水波中闪耀的月光，也同样映在他眼底。

「……谢谢你。」

过了好一会儿，启以微哑的嗓音说道：「我也因为你这句话而获得了拯救。」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兰见状才初次明白，启平时心神有多么紧绷。

「你……还是稍微找些消遣，散散心比较好吧？」

「消遣？是吗，消遣啊……」

兴许是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启含糊其辞地回答。

「对了，记得你曾说无事可做，现下也闲着吗？」

「嗯，算是吧。」

「你不织布吗？」

「是呀，毕竟我在岛上只做过蓝染。」

「蓝染啊……领城里也有蓝染作坊，但总不能让你到那里去帮忙……嗯，你要不要到港口逛逛？」

「港口？」

「那里有蓝市。不仅是本地的蓝商，来自其他岛屿的蓝商、以及异国海商也会聚集于此，市集上总是熙来攘往。不过最为热闹的，还是冬季举办的大市。」

「大市？」

「蓝玉的交易会在那时候进行。其他时期的市集，主要买卖经过蓝染的丝线及布料。」

蓝玉，便是经过捣实加工，方便搬运的靛青染料。蓝玉裹在草包里交易买卖，兰在岛上使用的也是蓝玉。

「蓝草在夏季采收，蓝玉完成时便是冬季了。蓝作农家种植蓝草，蓝师制作蓝玉，而蓝商使其交易流通。也有蓝商独力负责这整套流程，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蓝农、蓝师与蓝商都各司其职。绀屋则负责蓝染，平素摆在蓝市上贩售的，就是绀屋染制的布料。花勒的绀屋技艺也甚是精湛，能看见美丽的蓝染布匹喔。」

身为曾日日与蓝染为伍的人，兰听得兴味盎然。

「不过……」她说着，抬手按住脸颊。兰面上刺有罪人之黥。

「总不能因为刺有黥印，就一生困居在这府邸当中，这样你难免感到无聊乏味。自然可以布料遮掩，蒙面前往，不过……我想想，请你稍待数日吧。」

启这么说道，似是心中已有所盘算，兰于是点点头。启见状微微一笑。

「虽是酷暑时节，夜半时分依然露重生寒，还是先回屋去吧。」

他说着，站起身，朝兰伸出手。兰握住那只手站起身来，启便松开手，率先迈开步伐。望着月光照耀下，启浮现于夜色中的剪影，兰心想，那真是道孤独寂寥的背影。

两天后，启便决定要带兰前往蓝市。侍女们替兰穿上蓝染衣裳，绾起头发。发髻上插的簪子由蓝色玉石制成，雕刻着一整面藤蔓纹样。衣料上以蓝染丝线绣上精致花鸟图纹，乍看并不起眼，一旦凑近去瞧，却教人惊艳于其细致华贵的作工。

衣襟布料上织着蒺藜文样，腰带则使用了一系列的蓝，上自薄缥、下至称为「瓮覗色」的极浅淡蓝色，织出精巧细腻的花蔓图纹。兰在海神之岛上也从未见过这种技术，岛上巫女织布乃是为了供奉神明，因此每一块布皆精心织就，但绝对称不上华贵。

马车晃晃荡荡，载着两人离开府邸。领主府邸位于领城深处的宫殿，四面环绕着宫墙。出了宫墙再向外走，便是朝堂等用于政事的宫殿，其周遭官衙林立，殿舍灰色的甍瓦，以及道路上整齐铺就的白色石板都十分美观。离开官衙一带，眼前便是众臣的家屋府邸，再往外走，便能看见东西两侧设有集市。

其中有坐拥店面的商家，也有摊商，也有人只在路旁铺张草席，摆上商品，便做起了生意。集市里熙来攘往，热闹非常，声响虽传不进马车之中，但一眼便能看得出百姓们蓬勃的朝气。

继续通过市井间的住家，马车终于驶出城门。门卫是受过刖刑※的罪人，每一道城门皆是如此。

刖刑：一种古代的刑罚。砍掉人犯的脚或脚趾。

马车驶下悠缓的斜坡道，自丘陵地上的领城向海边进发。碧蓝大海在日光下闪耀，几艘大船准备停泊，从马车车窗逐渐能窥得海港城镇的风光。越是接近港口，兰也越发不安，于是回头看向启。

「我按照你的吩咐，没有遮掩黥墨……但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启刻意公布了兰的身世背景，向城下百姓广为宣传。成为领主妃的「海神之女」，便是当年遭到处死的桑弧家家主的女儿，那个因此沦为婢女的少女。

「对于遭到处刑的桑弧家主，诸多百姓都深感同情。当时荣君的威光尚且慑人，民众只能噤声……但人们都说，他是位清正廉洁的家主。」

启如是说道：「众臣当中，也有人记得你依偎在父亲亡骸旁哭泣的模样。年幼女孩目睹了父亲因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死，自己也被刺上黥墨、贬为婢女，众人听了想必都深感怜悯。若他人不知缘由，见了你或许仍难免心生诧异，但凡是知道了事情始末的人，势必都对你怀抱同情，不会多加责难，想必也愿意告诉那些不知情者，免得你遭人错怪。」

「……我不太喜欢被当作『可怜的女孩』，遭到人们同情怜悯。」

启露出微笑。「这印象就只能由你自己来推翻了。不过我想，如果是你，定能成功办到此事。」

——说得倒简单。

但她并不讨厌——无论是启这番话，抑或是那道微笑。

＊

抵达港口城镇，启走下马车。海潮香气自周遭传来，似乎比领城里嗅闻到的气味更新鲜几分。启经常到蓝市巡访，因此民众见了他也习以为常，但今日还有兰一道同行。周遭的人群一阵骚动，毕竟这可是传闻中那个桑弧家的女儿，人们在远处观望，眼中好奇与同情之色交相混杂。

蓝染贸易的监督者，蓝尹，亲自前来迎接，带领他们前往蓝市。启与兰带着几名侍官，排场浩浩荡荡，引人注目，尤其是兰身穿一袭蓝染衣裳，显得特别醒目。兰这种清幽之美，是因为她身为巫女所致，抑或是天生如此？看着她，总觉得内心彷佛也变得清澈明朗，在场众人想必都有所同感。

「有蓝染的气味。」兰环顾四周，如此呢喃。

这座港口城镇是蓝染的集散地，蓝玉以及经过蓝染的丝线、布匹在这里估价，再运往各地。不仅是其他领国的商人，也有许多来自遥远异国的海商特地造访此地。

蓝草在其他领国亦能种植，但仍以花勒的蓝草色泽最为上乘。比起技术，这多半是出于泛滥造就的肥沃土壤，以及气候、水源等差异使然。其他领国尽管好奇花勒的蓝草栽培法与染料制法，但这些都被视作秘方，从来不曾外传。据传，当其他领主前来求取蓝草种子的时候，荣君甚至曾将种子煎炒过后才交给他们，以确保它们不会发芽。

启在行进间细细告诉她这些，走着走着，前方便出现一座占地宽广的大堂。面朝外侧的门扉全都大大敞开，能看见许多人成群坐在里头。

「那就是蓝市了。」

大堂里堆着成叠的布匹，都是大海般瑰丽的蓝色，从门外也能看见。大堂正面有许多悬挂在竹竿上头的白布旗，旗面上以蓝染染出商号，这都是绀屋与蓝商的商号店名。蓝天之下，飘扬的旗帜看上去特别清晰鲜明。

启很喜欢欣赏这幅光景。当然，他并不是专程为此前来蓝市就是了。

「真美。」兰望着旗帜说道，启自然而然地笑了开来。她能体会这情景的美好，教他内心欣喜。

一踏入大堂，商人们便慌忙坐正了身子，不过启示意他们继续交易，不必多礼。蓝商有个称为「瑗」的组织，掌管该组织的头领皋落突，快步向启走来。皋落突是个五十岁上下，高大魁梧的男人，身穿一袭蓝染长袍，他和启已相识多年。突在启面前跪了下来。

「许久未见了，主君。」

他恭敬地作了一揖，接着也同样对兰行了揖礼。「与夫人则是初次见面。在下名叫皋落突，是个蓝商。」

启向兰介绍了瑗这个组织，并说明突是该组织的头领。突看着兰的眼神沉着平和，彷佛看着掌上明珠那样带点关爱之情，兰纳闷地微偏了偏头。

「你认识我吗？」

突露出微笑。「在下认识令堂。我们家族世世代代行商，与令堂娘家一向保持着密切的生意往来。」

突的微笑之中忽然掺杂了些许悲伤。

「您生得与令堂十分相像。」

「是吗……和我母亲……」

比起怀念，兰的神情之中更多的是痛苦的阴翳，有如尚未愈合的伤口仍流淌着鲜血似的，看在启眼中令人于心不忍。他轻轻将手放在兰的手臂上，兰吃了一惊似的抬头望向启。原以为兰会拍落他的手，但预想并未成真，兰只是定定注视着启。

「在下在这里，想必是太打扰两位了。」

突豪迈地笑道，迳自回到商人们身边去了。

兰依旧凝视着启，这么说道：「你好像和这里的商人颇有交情。」

「确实如此。但我也极力注意分寸，免得逾越了身份。」

「你……」

兰没说完后半句，只是眨了几下眼睛，转头望向商人们的方向。

「这里有异国的海商在，也能打听到大海另一侧的诸国情况。若你有什么好奇之处，尽管去问便是。」

「你也会这样向他们打听吗？」

「是啊，从制度、贸易，到生活百态。毕竟异国的书卷价格不菲，难以入手，但说几句话可是不用钱的。」

听他这么说，兰便轻声笑了出来。这或许是启是第一次看见兰的笑容，感觉彷佛获得了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比起领城，你在这里显得自在许多呢。」

「是吗？这样啊……」

在三大家族和两位兄长围绕之下，他总是免不了感到紧张，难以喘息，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心里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异国也有蓝染吗？」

兰兴味盎然地望着那些来自异国的商人。

「有的，只是蓝草品种不同，制作染料、印染布料的工法也都各不相同，似乎只有我们这里会将蓝草制成靛青。」

「咦？不用靛青，要怎么染布？」

「他们用的是泥蓝，正如字面所述，是一种泥状染料。除此之外，也有地区直接使用蓝草草叶染色。蓝玉利于输送，相当受到民众欢迎。」

「哦……」兰佩服地听着。

「再去向他们打听打听，瞭解一下异国的蓝染如何？」

启伴随着兰，一同走向商人们聚集之处。商人面前有成叠的蓝染布匹堆积在台面上，那彷佛掬起一捧大海般的青蓝色，深深吸引岛屿居民的心。花勒人自古便对蓝染有所讲究，或许正是因为渴望将大海的色泽拓印下来吧。

启拿起其中一块布匹，上头以事先染过色的丝线，编织出了奇特纹样。启从没见过这种图纹，看起来像窗格里头放了只虫那样奇妙，明明并不美观，却不可思议地引人注目。是哪里织就的布料呢——

此时，头顶上传来一阵鸟鸣声。叽、啾——啾哔叽、啾啾……独特的鸣叫声轻快而澄澈，响彻整间大堂。「是台骀……」兰轻声呢喃，紧接着惊觉什么似的拉住启的衣袖。

「快丢掉它！」

启来不及细问，兰已拍落了他手中那块布匹。

「什么——」

话声在半途戛然而止。一只形似黑色虫子的东西，自掉落地面的布匹之间爬行而出。它彷佛由煤烟构成般形状不定，蠕动着脚爬行，显然并非普通昆虫。周遭的商人大惊失色，纷纷向后退去。

虫体上长出了翅膀，它飞上半空，发出刺耳的振翅声朝启飞去。兰往启面前一站，耳饰轻摇，珠子相碰，发出清澈声响，乳白色的珠子悠悠融解，化为烟霞。兰轻轻朝它吹气，白色烟雾这一次便幻化为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弧线，不偏不倚贯穿了那只虫子。

虫子消散不见，回过神来，刚爬出虫子的那块布匹也化作了黑黝黝的煤块，雾散消失。

「这究竟是……」

启茫然自语，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

「是污秽。」

话声似乎来自于大堂外看热闹的民众。

「污秽这种东西，不是因海神之怒而生的吗？」

「太不吉利了……」

「来年的蓝草是不是要歉收了？」

骚动往四面八方扩散，启感觉得到众人不时偷眼看向兰。

——不妙。

偏偏在他带着兰一道同行的时候闹出这等事，兰是不祥之妃的传闻恐怕将甚嚣尘上。但他该如何化解这谣言？

「刚才那是诅咒。」

正当启苦思之际，自商人之间响起一道年迈男性的声音。那是个蓄着白须，看似异国海商的男人，身穿一袭不同于这一带衣饰的袍服，五官轮廓较为浅淡。

「布匹上被人施加了诅咒，是领主妃祓除了它。」

白胡须的海商淡然说道。他眼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辉，语调沉着从容，说起话来颇令人信服。在他身边，同为异国海商、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也点头赞同。

「我也看见了。我在其他国家也看过类似的诅咒。」

两人都操着一口流利的花勒当地语言。启看向兰，兰点头道：「那完全是针对你而来的诅咒。」

「针对我……太荒谬了。」

危害海神遴选的领主将招致神罚，谁也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然而回顾历史，确实也曾有人明知如此，仍然对领主刀剑相向。

「微臣立刻派人详查，找出刚才那块布匹是哪个商人带进来的。」

蓝尹脸色发青地说道，皋落突也唤来部下询问。「喂，在这里摆放布匹的是什么人？」人群依旧吵嚷，但不再是因为害怕莫名的不祥之兆，反而风向一转，开始追究设下诅咒的是什么人。启稍稍松了口气。尽管自身遭到诅咒教人寒毛直竖，但他心里很庆幸兰不必因此遭人诋毁。

「谢谢你救了我。」

启说道。

「是台骀告诉我的。」

兰回答。这么说来，刚才确实听见她喃喃念了这个名字。

「台骀是？」

「台骀是海神的使部，外型是一只矶鹎，是我的……嗯，算是随从吧。」

兰望向商人们的方向，接着说道：「幸亏刚才那两位海商说这是诅咒，帮了我一个大忙，否则我再怎么说那是诅咒，肯定也无人相信。是因为和我毫无瓜葛，又见多识广的异国商人这么说，大家才听得进去。」

海商来往于各式各样的国家，熟知各地风土民情，也博学多闻。除了贸易上的利益之外，他们带来的知识对于列岛民众来说也相当宝贵。多亏了荣君那一代起贸易渐趋兴盛，异国的知识才开始频繁传入花勒。

启走近方才那两位海商，向他们道谢。

「多亏两位相助，在此谢过两位。」

「不会，不是什么大事。」

白胡须的海商沉着而谦逊地这么说道，从穿着打扮看来，他应该来自霄国。霄是大国，来自那里的海商多为能手，交易皆以大宗为主，在海商当中的地位也高人一等。

「只不过，要找到施行诅咒的人，想必相当困难啊。」他说：「这不过是一块布匹，谁都能轻易将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这儿。」

大堂的门户全数敞开，商人们也专注于买卖，无论是此处的商人或过路客都有可能办到这件事。

「找巫者来，应该能查得出来吧？」另一位海商说：「记得有类似的法术才对。」

「你是说巫术师？」白胡须的海商问他。巫术师便是霄国的咒术者。

「花勒没有巫术师。」启说道：「此地的咒术由『贞人』施行。」

「对了，是这么回事。」

是贞人当中有人施行了诅咒吗？启陷入沉思。

贞人由占尹桑弧罢统领，倘若是贞人施下了诅咒，那必定与罢脱不了关系。

启转头看向兰。「你能知道下咒者是谁吗？」

兰为难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因为没必要知道。」

「没必要？」

「假如有人胆敢对你我施加诅咒，也只会还诸己身而已。」

「还诸己身……诅咒反噬吗？」

「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在挑衅海神，不可能全身而退——至于真正的幕后指使者，就另当别论了。」

启微微颔首。诅咒将会反噬回施加者身上，即便幕后有人唆使，反噬目标仍然是实际下咒之人。

——不妨调查一下贞人当中是否有人受伤、死亡。

启如是想道，离开了蓝市。

隔日早晨，一名贞人被人发现横死于路边。身上全无外伤，亦不似服下了毒药，无人知其死因。人们纷纷传言，他是因为诅咒了花勒之君而遭到神罚。那名贞人是占尹桑弧罢的部下，于是众人自然也怀疑罢与此次诅咒一事有关。

但毕竟没有证据，罢也强烈主张自己的清白，因此他最终没被问罪。然而周遭官卿，就连缀衣与鸟冠都对罢冷眼相待，认为他胆敢诅咒主君。自此以后，桑弧家便不断凋敝，再无机会翻身。

回头想来，崩坏从此刻便已开始了——事后启如是想道。

「将兄长的从者纳为侍人？」

长兄黎向启举荐自己的从者，希望启将他留置身边当作侍人。那人名为无终，貌似比启年轻个一、两岁，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他工作勤恳，聪明机灵，定能成为主君的手脚，为您效犬马之劳。」

黎说道：「毕竟前些日子还发生过诅咒一事，微臣才想，主君身边必须多部署些值得信任的部下才行。此人便相当适任。」

长兄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启也不好拒绝，但他倍感困惑。黎从来不曾像这样将自己手下的人硬是安插到启身边来，很显然，无终当上侍人之后，必定也将按照黎的意思行动。

——是监视的眼线，还是间谍？

启不禁如此怀疑。他打量黎的表情，却读不出黎心中所想。

「此人是什么来历……？」

「自然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他是皋落突的亲戚。蓝商皋落突，主君也相当熟悉吧。无终便是皋落突的外甥，据说自幼便在蓝商那儿做杂役，对于蓝染也瞭若指掌。」

「是突的……」

——我从不知道兄长和突还有私交。

突也从未提过这件事。启按捺下无法释怀的感受，同意提拔无终为侍人。

确实，无终是个细心能干的人，无论动作或答覆都简洁俐落，总是保持在不碍事的距离外待命。个性虽然不算开朗，却也因此不容易予人随时陪侍在侧的烦扰之感。

然而，无终越是优秀，启便越发在意兄长为何将这男人送到自己身边，内心无法全然加以信任。

启尝试询问兰的看法。「你觉得那男人如何？他是我新近雇用的侍人。」

兰瞥了站在一段距离外待命的无终一眼。

「是个像水一样的人呢。」

她如是说道。

「水？」

「透明、澄澈的水。」

启心想，这是在赞许他吗？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善人？」

「我看不出一个人是不是善人。」

兰为难似的说道，再看了无终一眼。

「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她如此补充道。

分明是自己提问在先，启却不知怎的不满意兰的答覆，绷起脸不再说话。兰诧异地问：「你原本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启真的不知道。假如听见无终是个恶人的答覆，他便满意了吗？不，启只是不乐见兰称许了一个男人。

察觉这点，启暗自叹息。

＊

兰朝夕沐浴，向海神祈祷。府邸中有间特殊的浴场供「海神之女」沐浴，此处同时也是祭祀场。

兰在此将身体浸入水中祈祷，脱下衣裳，兰背上鳞片般的印记便显露在外。那如同白色蛇鳞般的印记，是在她接受神谕、浸入海神的泉水之后，才浮现于肌肤之上。

启尚未见过这印记。他会在白日里拜访兰，带她外出，却从来不曾在夜里造访，兰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件事才好。这等于尚未完成婚仪，启是不打算迎娶兰了吗？兰自身并不觉得遭到疏远，但难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像吗？那么，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她想接纳启吗？

兰并不讨厌启，倒不如说……然而，每当思及这件事，兰便感到窒息，家人的死状在脑海中浮现。

——沐浴期间最轻松了，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把心放空，向神祈祷。

浸在水中的时候，她的后背总会发热，鳞片彷佛蠢蠢欲动。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好似再过不久便将化为白蛇，化为一条在水中自在泅泳的美丽大蛇。日光透入水中，将鳞片照成了光辉的银色，蛇身蜿蜒摆动，在水中优雅前行。明明未曾见过白蛇，此等光景却自然浮现眼前。

从水里上岸，披上衣裳，兰便忆起了人的姿态。她有手脚、有脸，水自发梢滴落。

椒仔细替她将发丝擦干、梳整，再绾起发髻。兰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头发一步步被盘起，同时问了椒一个问题——上次启问她对侍人有何看法时，自己究竟该如何回答才对？

「哎呀，夫人。」

听兰说完事情始末，椒笑道：「夫人，您只是按照自己内心所想回答，这样坦然相告便是最好的了。」

「但主君似乎不太高兴。」

「那也无可奈何。主君想必是听见夫人称赞其他男人，心里不是滋味吧。」

「我并没有称赞那侍人的意思……但为什么我称赞那人，主君心里会不是滋味？」

「这很简单，主君嫉妒了呀。」

「嫉妒？」

「正是。」椒有趣地笑了起来。

「我来预言吧，我看大约在今晚左右，主君定要来访。」

「你为什么这么想？」

「没为什么哟。」

兰不明白。但椒说中了，这一晚，启来到了兰的卧房。

启说道：「我想找你谈谈。」

「谈谈？要谈什么……」

兰原已钻进被褥，准备就寝，闻言便重新在床榻上坐起身子。启则缓缓地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

「关于神明的事。」

启带着谦逊而严肃的神态这么说道，从嗓音里的认真与急切，能听出他绝非随口妄言。

「为什么偏偏选上了你做我的新娘？我一直在思考，海神如此安排究竟用意何在。这是否代表海神对于我父亲的作为——对于那场处刑，寄予了无言的责难？所以才将你送至此地，要我忏悔父亲犯下的罪过？」

启的侧脸阴翳深重，背影显得萧瑟寂寥。

兰答道：「……海神不会做出那么迂回的事。」

「海神若有意责难，肯定已将花勒覆灭了。海神不存在任何意图，存在的只有人们揣测他的思虑，毕竟人们总爱自偶然之中推量神意。」

「言下之意是，这一切皆属偶然？」

「是呀。」

怎会如此，启垂下头去。兰下了床榻，走近启身侧，在他身边坐下。

「如果我说，我庆幸你是个像这样苦恼的人……你会生气吗？」

启抬起脸看向兰。

「幸好，你不是那种丝毫不挂念这些，只顾着迎娶『海神之女』的领主。假如你是那样的人，我的心肯定在那一晚便死去了……」

婚仪那晚，得知了兰的出身，启心乱如麻，直接离开了卧房。兰不知换作其他女子会怎么想，但对兰而言，这是最好的反应。因为她见状便明白，启并未忘却她的父亲。

「谢谢你，至今一直把那场处刑记在心上。」

兰将启的身躯搂近。

「可是——你一定很痛苦吧，对不起。」

兰因为启的痛苦而获得拯救，但她却不希望启受苦。这种想法彷佛蔑视死去的父亲、兄长和母亲，两相矛盾的思绪几乎要撕裂兰的心胸。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希望启承受苦楚。

启将脸埋进了兰的肩口。

「我心悦你……但我若想像寻常丈夫那样爱你，是否也成了一种罪孽？」

「怎么可能是罪孽呢，那种无伤大雅的事……我才是……」

每一次受启吸引，死去家人的身影便历历如在眼前。父亲失去首级的尸骸、兄长喷溅血沫的尸骸、母亲悬在半空摇荡的尸骸——

——多想获得宽恕。

她殷切地如此盼望，但能宽恕我们的究竟是谁？海神吗？

——不，不是的。

兰将启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能够给予宽恕的，除了我们自身之外别无他人。除了自己以外，谁也无法办到此事。

「我庆幸成为我丈夫的人是你，因为我也心悦你。我想宽恕自己，允许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

「宽恕自己……」

启抬起埋在肩头的脸，正面凝视兰的脸庞。兰碰触启的脸颊，手指自其上抚过，那自然是不曾被刺上黥墨、平滑干净的肌肤。仿照她的动作，启也同样触碰兰的脸颊，指尖沿着她脸上的黥墨描摹，兰泫然欲泣。见状，启停下手。

「不喜欢我碰触它？」

「称不上不喜欢……但你也不必特别碰它吧。」

启凑近脸来，嘴唇轻触黥印，那柔软的触感令她心口发麻。感觉真不可思议，她一点也不排斥，只觉得彷佛触碰到了启的内心。

那一夜兰于焉明白，原来肌肤相亲，就是令一个人的心浸透至自己的内里。

＊

自桑弧罢被革除了占尹官位，离开朝廷，已过了一段时日。缀衣乙的势力日渐壮大，另一方面，鸟冠侧却逐渐失势。毕竟以新任占尹为首，各项有力官职都接连被缀衣家占去，缀衣家似是有意借此将鸟冠家逐出朝廷。

知晓旅一向与鸟冠家交恶，缀衣乙于是露骨地对旅极尽阿谀奉承之事，无论旅说什么都大表赞同，恭维地附和说「真不愧是右尹大人」。其用心昭然若揭，但旅似乎觉得这样也并不坏。无论从好的或坏的方面而论，他都是个容易被煽动的人。面对这样的弟弟，黎丝毫不掩藏他苦涩的神情。

启好似听见了朝廷倾轧的声音。他有预感，现在的朝廷很可能因为某些契机而轰然崩塌，某种足以瓦解脚下立足之地的契机。启想起在蓝市朝他袭来的那道诅咒。

与此同时，比起缀衣、鸟冠、桑弧三家鼎立、彼此牵制的时期，某方面来说，现在行事确实也更方便了些。由于缀衣、鸟冠两家之间的权势并不均衡，双方都急于拉拢启，鸟冠渴望借此重新掌权，而缀衣则意在借此压制其他异己。

启比起从前更有空间发言，而一旦开口，启的言论总是切中要点，因此众人也开始认真聆听启的意见。

宛如行走于一座嘎吱作响的桥上，启怀抱着岌岌可危的预感，思考应对之道。

——旅的举措如何，将成为关键。

启如是想道。缀衣乙试图借着拉拢旅，试图动摇鸟冠家的权势，必须教旅站稳脚跟、认清现况才行。但旅至今仍然因为启是他的胞弟而加以看轻，即便启苦心相劝，旅恐怕也难听得入耳。

——不如请黎兄代为提点一番吧。

若是兄长黎的建议，旅也会愿意听从。毕竟旅这人凡事敬重年长者，却往往看轻后辈。

「微臣明白了，会好好提醒旅的。」

黎承诺道。先前黎对于启各方面的行事举措多有建言，但到了最近，黎不像从前那样时常干预他了。启实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启偶尔会与兰一同到蓝市巡访，如今好奇地打量兰的人也少了许多，有些商人甚至主动向她推荐。「夫人，您看看这蓝染如何？」

兰变得更常笑了，启对此感到无比欣喜，却又似乎有几分寂寥。但兰在启面前展露的笑容之中，带着绝对不向他人展现的甜蜜，启自从留意到这点以后，便不再将那种寂寥之感放在心上。

「主君与夫人伉俪情深，人人称羡」——这样的传闻不仅在城下流传，甚至传遍了整个领国。

「花勒的蓝染，无论织法、刺绣或型染，都十分精致巧妙吧？这是为什么？」

兰看着蓝市里的布匹如是说道。她说，海神之岛上的织物都更加简朴单纯。

「因为精巧的料子，作为贸易商品更讨人喜欢。技巧越是精湛，也能卖出越好的价钱，因此众人才竞相发挥巧思，力求精工细作。」

「噢……」兰感佩地说道。无论听见什么新知，兰总是坦然表现出赞叹的神态。看着她惹人怜爱的侧脸，启露出微笑，此时却冷不防在外头的人潮里看见熟悉的面孔。

是那两位来自霄国的海商，从前曾经在蓝市里见过的，一人是蓄着白须的老者，另一人则是稍微年轻一些的男子。

那两人和花勒本地的男人走在一起，而那名本地人竟看似是黎。三人的身影立刻消失在杂沓之中，再无法辨认。

——是我看错了吗？

黎的身边应该会带着仆从，不可能独自与异国的海商步行在街上才是。尽管这么想，启胸中仍然有股奇异的躁动感。他回想起蓝市上那骇人而不祥的诅咒，想起那只冲着自己飞来的漆黑虫子。

兰循着启的视线看去。「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启重新转向兰。兰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启，那双眼睛彷佛能看透一切。

她一语不发，只是执起启的手握进掌心，像在告诉他不会有事的。

启微微一笑，回握她的手。兰在身边总让他感到安心，这是因为她是「海神之女」的缘故吗？

多半不是吧。

那之后过了几天，启接到黎的邀约，问他要不要一道去看人制作靛青。

「从前父亲带我们去看过吧？已睽违许久未曾访视了……」

启答应下来，带着寥寥几名侍人，与黎一道前往蓝师的作坊。蓝师种植蓝草、制作靛青，他们的作坊都位于河畔，好在河川泛滥带来的沃土上培育蓝草。

现在这个时节，蓝师们正好收割完毕，将蓝草叶置于寝床之上，开始进入发酵蓝草的工程。寝床是块排水性良好的平面，以碎石砂砾、稻壳、黏土为材质打造而成，蓝师在那上头反覆洒水、搅拌，重复此一过程，使蓝草叶发酵，靛青便是如此制作而成。

果不其然，来到蓝师的作坊，蓝草叶已铺排在寝床上头，众人正朝那上面洒水。洒水工作不由蓝师负责，另有名为水师的匠人操持。洒水之后再以草耙等工具翻搅草叶，将其高高堆起、盖上草席，促进发酵。启与黎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幅情景，同时侧眼窥探黎的面孔。他原以为参观靛青制作只是借口，黎多半有什么事想私底下与他商谈，但黎却迟迟没打算开口。

「兄长——」

启实在等得不耐烦，打算诱使他开口。

「真怀念啊。」

黎却打断了他的话。

「教人回想起父亲带着我们和旅，一起到这儿来参观的种种往事。那时的我们都还只是孩子呢。」

「……是啊。」

虽说还只是孩子，但黎从那时开始，便已显露一副聪明懂事的面貌。

启也回想起当年站在父亲身后，和黎、旅三人一起观看制蓝的情景。周围飘散着草叶发酵的蒸气，以及随之而来的独特气味，年幼的启不喜欢那味道，悄悄抬眼窥探着兄长及父亲的脸色。

父亲面带自豪神情看着制蓝过程，旅一脸百无聊赖，而黎神情认真，凝神观看着匠人劳动。尽管仍然童稚，启还是对于欠缺专注力的自己深感羞愧，于是装作看得专注的模样。他自幼就是个爱使小聪明的孩子。

启开口唤了声「兄长」，说道：「那时候我厌恶发酵的气味，看得心不在焉，只是努力不表现出来罢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这么向黎坦白。

黎转向启，微微一笑。「我也是啊。」

启登时感到内心深处一阵刺痛。他确实仰慕着这位兄长，同时却又迟迟无法全然信任黎，这令他痛苦不已。即便将这些心思全数向黎倾诉，也不代表他往后就能够信任黎。黎听了，想必只会露出寂寥的微笑吧。

启原想问清楚，前些天在港口城镇见到的那人是不是黎，但终归是没能问出口。

＊

「海神之女」不干预政事，因此兰从不与启谈论相关话题，也不多问，虽然其间的界线有时模糊难辨。兰隐约明白朝廷近来不太平静，却又不得探问，令她焦急不已。

椒和其他侍女们，不时会在闲谈间将这方面的消息说与兰听。过了这么长一段时日，兰自然也与椒以外的其他侍女熟稔起来了，只不过其中与她最亲近的仍然是椒。

而椒却说，她为了出嫁，准备辞去侍女一职了。椒亲自告诉她这件事时有如晴天霹雳，兰大吃了一惊。但仔细一想，到了婚配年龄的侍女确实大多都会嫁人，侍女这个职位，本来就也有出嫁前见习礼仪的用意在。

「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但这还是值得庆祝的喜事。」

听兰这么说，椒也落寞地笑了笑。

「要离开夫人身边，我也感到十分不舍。」

「你要嫁到哪一家去呀？」

兰只是随口一问，答案却令她大感惊诧。

「我要嫁予桑弧家的嫡长子……」

「咦？」

桑弧家嫡长子——是桑弧罢的儿子。

兰目不转睛地凝视椒的面庞。椒曾说过，她与兰出生的家族，也就是桑弧家本家彼此熟识。她见过兰小时候的模样，还气愤难平地说，兰的父亲之所以遭到处死，都是因为被分家谋害所致。如今她却——

椒脸上带着浅浅微笑，兰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便兰是「海神之女」，也读不透人的心思。

「椒，你——」

椒笑咪咪地说道：「夫人，请无须忧心。桑弧家那位嫡长子，当真是很好的人喔。」

尽管一抹不安掠过心头，兰依然赠送了玉栉作为椒出嫁的贺礼，目送她离开了领城。

＊

秋季接近尾声的一个午后，启正在府邸内歇息，无终却以异乎寻常的焦急神态快速奔进了屋内。

「主君，右尹和司马他们——」

光是听到这里，启便已倏然起身。

这天，旅和鸟冠侧终究发生了武力冲突。

「据说事情起因于两家家臣之间的纠纷。由于主人彼此交恶，双方家臣碰了面也总是剑拔弩张，昨晚在酒肆便演变成了斗殴……若是双方各自接受相应惩处，这事也就落幕了，不料缀衣家却在这时掺和进来。」

「司败就是缀衣家的人。」

「主君所言正是关键所在。在司败裁夺之下，右尹的家臣得以无罪获释。」

缀衣乙一直想方设法地巴结右尹，也就是旅。不晓得是出于乙的指示，抑或是司败察言观色的结果，但总而言之，这多半是为了向旅示好所致。

「然后呢？」

「鸟冠家获报，便沉不住气了。您也知道，司马是个脾性刚烈之人，方才他便率领家臣袭击司败官邸，紧接着准备绕至右尹府邸。右尹得知此事也下令武装，准备迎击，方才已离开了府邸——」

「荒唐至极。」

启苦恼不已地抱着头，双方行事都过于轻率了。一旦偏袒了旅，鸟冠势必不可能默不作声，这点缀衣早该在事前预料到了。还是他小看了鸟冠，以为对方不至于反抗至此？鸟冠也失了分寸，官居司马却出于私怨擅动干戈，成何体统。旅也一样，没想到他竟会欣然接受缀衣别有用心的殷勤之举……不仅如此，还打算对抗鸟冠，加以迎击。

启咬住嘴唇。

——最轻率的莫过于我了。

尽管觉得情势不太对劲，启却仍然没有收回缀衣一门手中的司败官位。他至少该撤下官位，重新任用新的司败才是。

「你奉君命，立刻令鸟冠侧与旅放下武器。传缀衣乙至朝堂觐见，并请黎速至此地。」

「是。」无终行了拜礼，领命快步离去。他前脚刚离开，另一名侍人便面色苍白地奔了进来。又是坏消息吗？启绷紧神经等待，不料侍人带来的话却始料未及。

「桑弧大人于方才辞世了。」

「什么？」

桑弧罢死了，据称是遭人毒杀。

「毒杀……」

「听闻是嫡长子的夫人在酒里下毒，将其杀害。方才获报，那位夫人也已服毒而死。」

「什——」

嫡长子的夫人。启记得，那不正是从前在兰身边担任侍女的女子吗？

——怎么回事？为何偏是现在……

在那之后，鸟冠侧与旅的死讯接连传来，启下达的君命未及挽救。

「缀衣乙到哪里去了？」启问道。侍人回答「尚未抵达」，但话声未落，使者便捎来了音信。

缀衣乙往赴朝堂的马车遭人袭击，乙因此殒命。

——究竟出了什么事？

事态非同小可，已不只是鸟冠和旅之间的争执如此简单。台面下暗流涌动，有人在背后暗中策划。

惊觉什么似的，启朗声道：「兄长呢——黎去哪里了？还没到吗？」

在这种时候，黎竟没有任何音讯。

——该不会连兄长也……

启匆忙走出府邸，踏上回廊。在他走向朝堂之前，无终便回来了，面上神情僵硬。

「兄长他在哪里？」

无终在启面前跪下。

「左尹已在汪洋之上了。」

「什么？」

启在心中反刍无终这句话，惊觉道：「——你说他出走了？」

无终垂下头。原来这人早已知情。

「啊，是海商……是那霄国的海商吗？搭的就是他们的船吧。兄长究竟做了什么——不对，哪一件是兄长所为？缀衣乙吗？」

黎想必是犯下了不得不远走他乡的重罪，多半筹谋已久了吧。早先启在港口城镇看见黎与海商走在一块儿，果然不是错认。自那时起，黎便已盘算着逃亡之计了。

「这一切都是。」

「什么？」

无终抬起脸来。

「自从主君您遭人诅咒时开始，左尹便已着手策划这一次的行动。」

「这一次的……」

「清剿三大家族与右尹的行动。」

启不禁呻吟。

「岂有此理。难道你要说，这一切全都是兄长所为？」

「正是如此。」

「但鸟冠、旅、缀衣，其中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才是……况且，桑弧还是死于毒杀……」

他按住额角，头脑越发混乱了。

「正是左尹在背后挑拨了他们每一个人，将那名侍女送进桑弧大人嫡长子家中的，也是左尹。这打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这一天预先准备好的。」

「为了这一天……你方才说，兄长自从我遭人诅咒时，便展开了这一连串谋划。那么诅咒一事……」

「那是桑弧大人下的手，用意在于构陷领主妃大人。施加诅咒的贞人已死于非命，此事后来便不了了之，但蓝商皋落老爷已查出了那块布匹的出处。」

「皋落突没向我报告，便直接找兄长商量去了？」

「不，是左尹抢先一步拜访了皋落老爷。左尹在那时告诉他——施行诅咒的证人既已死亡，能够追究的罪责便也有其限度，倘若轻易闹出骚动，左尹忧心皋落老爷恐怕招人怨恨。况且，不必将其罪名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仅仅凭借嫌疑，也足以将桑弧大人逐出朝廷……实际上也确是如此。」

确实没错，启陷入沉默。

「然而，桑弧大人的所作所为已逾越了君臣之度。左尹忧心再这么任其妄为，不出多久，他恐将成为主君的心腹大患。」

「……因此，兄长便策划了此次的行动？」

「正是如此。」

「右尹呢……旅呢？他对黎而言可是胞弟。」

「即便如此，左尹仍然判断那是不得不除的祸害——对于花勒和主君您而言。」

「对我而言？」

「左尹十分信任您的实力，说您必能成为聪慧的明君。」

启难以置信地问道：「兄长是这么说的？」

黎比起自己更具备成为明君的禀赋，在他看来，启想必相当不堪重任吧。实际上，启也曾从举止之间看出黎抱持类似的想法。

「从前，左尹确实曾认为您性格过于温厚，因此难以倚重。但见了您这段时间主持朝政的情形，左尹便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您。他深自反省，认为正是自己以及三大家族的势力，致使主君畏缩不敢行事……」

——兄长他竟这么想。

启回想起在蓝师作坊时的黎。那一天，黎究竟为什么向启提出了邀约？

「左尹认为，要让主君您一展抱负，没有三大家族和两位兄长掣肘才是最好的情况，如此对花勒最为有利。」

话虽如此，又何必取他们性命——话到嘴边，启又沉默了。黎自然非愚鲁之辈，也并非轻谋浅虑之人，他比启更贤明、更深谋远虑，品德亦十分崇高。但如此贤能之人，却做出了这等事来。促成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启自己。

「……」

黎除去了祸害启的一切，独自离开此地，远赴异国。黎留得一命并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替启带走了杀死那些逝者的重担，一肩扛起原本应由启来背负的一切。

启脑海中浮现了一同观看制靛时，黎脸上的那道微笑。

「兄长……」

启当场跌坐在地。

＊

兰从侍女口中听见了那道消息，捎来情报的那名侍女也花容失色。

「骗人。」

兰说不出第二句话。三家家主以及旅皆已亡故，黎远走他乡，还有最重要的——

——椒！

椒离世了？毒杀了桑弧罢之后自戕？

「骗人……」

她回想起椒说要出嫁时的笑容，那是道寂寥的笑。自那时起，她是否便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与启的兄长彼此相商，说好了嫁到桑弧家去，只为了伺机杀死桑弧罢？

——为什么？

「据闻，椒曾经恋慕过你的兄长。」

是启将此事告诉了她。来到兰身边的时候，启显得消沉而憔悴。这是自然，毕竟他一位兄长过世，而另一位兄长已亡命天涯。

「她一直伺机而动，等着向桑弧罢复仇，所以才与兄长……与黎联手，嫁给了罢的儿子，借机毒杀了罢。」

「毒……」

兰回想起开在庭园里的夹竹桃，想起她想伸手去碰，却被椒阻止，说那植物有毒。她无从得知椒使用了哪一种毒，却仍然历历在目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怎么会这样……」

兰双手掩面，连连呼唤着椒的名字。

「是我没能信任兄长。」

回过神，启已来到了她身边。

「倘若我能信任他，事态肯定不致如此，理应还有其他道路才是……」

启蹲坐着蜷起身躯，抱头懊悔。

「我让兄长做出了与父亲大人相同的行为，不，甚至更加惨绝人寰。这是我的罪过，是我促使他这么做的，我比父亲大人还要残忍。」

「主君……」

兰蓦然将启搂入怀中，感受到启双肩发颤，兰反覆抚摩着启的后背。

她并不觉得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然太迟，毕竟启面临的丧失过于巨大，难以乍然接受，总免不了要想，或许还有其他不同的路途。然而——那是不存在的。无论再怎么探寻，上天赋予人们的永远只有此时此刻。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肯定都有生命是因为你而得以存续的。」

兰说道：「至少，是多亏了你，你的兄长才得以留存一命……」

正因为信任启的实力，黎才得以离开花勒。若非如此，今天或许谁也没能生还——就连启也不例外。

启深深叹了口气，而兰只是搂紧了他的身躯。

＊

时序迈入冬季，到了蓝师完成靛青的季节。港口城镇办起了蓝大市，来往的商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

市场上罗列着蓝玉样品，按品质被标上价格。今年蓝草丰收，靛青也品质优良。蓝玉装在标有蓝师商号的草包里，一包包堆入船舱，运往各地。无数船只如此驶出港口，景象甚是壮观。

皋落突大张着嘴笑道：「今年天候绝佳，制蓝粉的过程也相当顺利，因此得以提取到上等的靛青。这是来自海神的礼金吧，为了庆贺领主妃大人嫁到花勒来。」

蓝卖得了好价钱，看来他心情甚好，启也跟着笑了。

制蓝粉，乃是将收割后的蓝草铺在日光下曝晒的工程，最重要的便是使之彻底干燥，非得连着几天遇上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否则便晒不干了。干燥不彻底，便做不出良质靛青，因此天候好坏可说是举足轻重。

眼见市集上气氛活络，兰的神情似乎也高昂了几分，脸颊有些发红。

「比起平时的蓝市多了好多人。」

「那是自然。现在是输出蓝染的季节，是一年之中贸易最为兴盛的时候。」

启下意识在海商之中寻找那两人的身影，那两名协助黎出逃的海商。有朝一日，他们是否会再一次来到花勒，抑或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

启侧眼窥探皋落突的脸色。他不太可能不知道黎与海商之间的关系，倒不如说，居中介绍他们认识的多半便是突了。

「你那儿是否收到了什么消息？」

启向突如是问道，没说是谁的消息。

突露出笑容，缓缓摇首。「迟早会有的。」

突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样啊。」

启也仅是这么回答。失去大多数执政者之后，朝廷荒废了一段时日，不过现下已安定下来。启用人不看家世，将他先前看中的贤才提拔为卿，安插于执政之席。这些全都是说话毫无顾忌，直言不讳的人。如今没必要再观望三大家族与两位兄长的脸色，启开始害怕自己陷入如父亲那般大权独揽的局面。

到了不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时候，启才觉得自己初次理解了父亲的想法。所谓执政者，本就好似独行于黑暗之中，孤身一人，身边不会有任何援手。即便走上了歪路，凭一己之力也难以察觉。

兰轻轻触碰启的手臂，启低头看向她，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后来，兰生下两个男孩，长子获降神谕，被选定为继承人。启将两个男孩分别命名为黎和旅。

启的治世偶尔遇上蓝草歉收，但每一次都得以平安克服难关，未有任何重大灾殃或过失。百姓交口称赞启是深受海神庇佑的君主，启便在人民赞誉之中结束了一生。

兰死于启逝世之后半年，在她离世时，不少人见到一只鸟儿飞上天际。飞鸟能运送死者的魂魄，据说那时飞远的，是一只生着蓝色与赤褐色羽毛的美丽矶鹎。

台骀带着兰的魂魄，降落于海神之岛，飞向巫女王等候的海神宫殿。

＊

巫女王名为灵子，是个外貌约十四、五岁的美丽少女。她的相貌，与从前向兰颁布神谕时没有丝毫改变。灵子浸泡在海神之泉里，听见了矶鹎鸣啭之声。

「啊，又有一个女儿逝去了。」

矶鹎自门外飞了进来，灵子伸出手。

「台骀。」

矶鹎在灵子手上停下。泉水边的灌木登时长出了白色花苞，转眼间成长膨大，开出大朵的花。灵子口中流露出赞叹的吐息，她让台骀振翅飞远，走近灌木，折下了那朵花。

「多美啊……她一定过上了幸福的一生，海若会很高兴的。」

灵子将那朵花浮于泉水之上，接触到水面的同时，花朵便化作了一尾白鱼，闪耀着鳞片游远。那鱼儿的身影转瞬便看不见了，它去往了海神身边。

灵子感受到了海若——亦即海神的欢喜之情，这座泉水与海神相通。

「海若。见到你欢喜，我心里便也高兴。」

灵子将脸凑近水面，爱怜地如此细语。

第一卷 丹之岛的死人姬

「汝当嫁至雨果之君，然之身侧。」

这是海神颁布给瑶的谕旨。瑶是个十四岁的纤弱少女，生着一头这一带罕见的银发，总是忐忑不安地低垂着头。

宣告谕旨之后，侍奉巫女王的老媪们将瑶带至位于深宫的泉水处。她们解下她的发髻，褪下她的衣裳，令她一丝不挂地浸入泉水之中。泉水微温，感觉不到身体沾湿的触感，相当不可思议。

泉畔生着形似牡丹的树木，将花影投映于水面。巫女王便在那树木的阴影处，半身浸在泉水之中。她与瑶同样赤裸着身子，解开了发髻，光润秀丽的黑发在水面上散开。

巫女王灵子看向瑶，微微一笑。

「美丽的女孩，你必定能得雨果之君宠爱。」

灵子如是说。这是谕旨吗？瑶无从得知。正当她不知所措地犹豫是否该回话，灵子便已来到了她的身边。她看见灵子额上那块白鳞般的印记，螺钿似的闪耀着光芒，如此美丽。

灵子抬起濡湿的手，触碰瑶的脸颊，那是只柔软却凉冷的手。

「去获得属于你的幸福吧，这是海神与我的愿望。然后再回来吧，等你化作美好的灵魂，再回到这里——」

她听见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一只冠鹫在上空盘旋。它落下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之上。

＊

那一夜狂风暴雨。雨果的领主，然，伫立于岩地之上，望向漆黑翻腾的海面。

——是海神在抗拒吗……

不愿将「海神之女」送来。

然所站立的岩地是个潮池，平时平静无波，如今却风云变色，狂暴的大浪翻涌而来，在礁石上激起破碎浪花。海浪与雨水已将然淋得全身湿透，供作辨认的篝火也早已熄灭。

今宵，他们原本该迎接来自海神之岛的小船靠岸，不料夜半却忽然刮起大风，转眼间形成风暴。如此恶劣的天候之下，「海神之女」乘坐的小舟也支撑不了一时半刻。本来，小舟自海神之岛驶来的时候，大海理应是风平浪静，唯有一缕月光如道路般照在海面上，引领小舟前行才是——

「主君……请退后吧！再这样下去，连您都要被海浪卷走了。」

祭祀官扯开嗓门说道，抓住了然的手臂，拉着他离开水边。黑鸦鸦的大海彷佛要捉住然似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至。

然将届二十四岁，是个体型高大、身材魁梧的男人。肌肤晒得黝黑，皮肤底下肌肉纠结，硕大得几乎能将其撑破。自胸口到手臂一带刺有格子状仿鳞纹的纹身，在他流汗时反射出耀眼光泽，是个与太阳强烈的辉光十分相衬的青年。

雨果多山，岛上能供百姓居住的土地不多，因此岛屿占地虽广，居民人数却并不算多。岛上有矿山，经贸上不至于陷入贫困，但雨果缺乏耕地，也称不上特别丰沃。

在雨果，即使是贵为领主之人，也会亲自拉网捕鱼、修理渔船，将山上砍下的木材运到海边。尤其，然更是不辞劳苦地参与制盐、出海捕鱼，勤于工作。他的足迹踏遍岛屿每一个角落，亲自访视开采砂铁与丹红的矿山，关切岛民生活起居。自然，岛民也对他信赖有加。

不只是然，岛上的男人也全都像他这样结实健壮，魁梧的身躯上刺有纹身，不结发髻，头发只在后脑扎成一束。服饰也一样，除了祭祀与婚仪之外，人们都穿着质朴无纹样的麻布衣裳。即便是领主，平时也不太穿着华服、佩戴金银珠宝。

只不过，成为领主的都是受海神爱护之人这点，倒是与其他领国相同。

暴风雨隔天，然接获消息，说是有个女孩被海浪冲上了岸边，他于是急忙赶往海岸。渔夫们聚在岸上，远远打量着海陆交界之处，见到然来了，便为他让出条路来。昨夜的风雨恍如一场幻境，他看见海浪平静和缓地涌上岸边、又退去，一名少女便倒在那里。

然急忙奔向前去。「怎么没人照看她？快来人——」

话说到一半，一只鹫鸟便伴随尖锐的鸣叫声俯冲而下，降落在倒卧的少女身前，展开宽广的双翼威吓然。

「就是那只鹫鸟一直不让人靠近，我们没法救她。」

其中一名渔夫说道。

那鹫鸟展开双翼，大得能遮住少女的身驱。它有着黑褐色头顶，灰色双颊，后脑勺长有带白斑的短羽冠。嘴喙则是灰色，嘴喙根部至眼周一带是黄色的，全身生着褐色带白斑的羽毛，是冠鹫。

然毫无顾忌地走近。冠鹫张开嘴喙，不过那双黑色瞳仁紧盯着然看了一会儿，便收起了张开的羽翼，往旁退开，露出它身后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一丝不挂，衣裳恐怕是在海中浮沉之际被冲得松脱了。一头长发服贴在身上，盖住雪白的躯体。那是头罕见的银发，看来她的先祖是许久以前自异国远渡而来的异族。

自发丝之间，能看见她背后生着白色鳞片般的东西，然心下一惊。但这可不是细细检视的时候，然抱起少女的肩膀，确认她的鼻息。她还有呼吸，胸口也上下起伏。

——她还活着。

这多半就是「海神之女」不会错，她没在那场风暴中丧命，还被海浪带到了此地，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吧。然脱下自己的衣物，裹住少女的身躯，将她整个人抱起。

少女肢体纤弱，轻得惊人，抱起来只有孩童般的重量。领国内的女人个个身强体健，骨架粗壮、身体结实，因此然吓了一跳。或者她真的还是个孩子？难道海神当真将如此年幼的少女送来给领主做妻子吗？

——她在发冷。

少女的身躯凉冷。虽说此时正值夏季，但她在海中漂流了一整晚，身体想必已彻底失去温度，得快点让她取暖才行。

然交代侍人先回去烧些热水，便举步走回府邸。

＊

瑶在温暖的床榻上醒来。她头脑恍惚地想，自己是死了吗？离开海神之岛，航向雨果的途中，她忽然遇上了暴风雨。小舟倾复，瑶被抛入海中，意识逐渐朦胧，只感觉得到裹住身体的海水是多么冰冷。

谁也没想过此行会遇上暴风雨，因为「海神之女」出嫁时，总是受到海神庇护的。海面平静无波，唯有顺着航向的风轻轻吹拂，天空晴朗无云，月光照亮前路——理应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

她「唉」地呼出一口气，面颊上恢复了温度，瑶于是察觉自己尚未死去，还裹在柔软的被褥里。她眨了几次眼睛，打量周遭环境，这里似乎是室内，能看见挑高的天花板。阳光自窗口照进室内，将整间房照得明亮，能清楚看见土墙上以朱红绘制的纹样，以及丹漆柱子、赤漆的橱柜。

——都是红色……

瑶想起她在海神之岛上见过的夕阳。

「你醒了？」

蓦然间响起男人的声音，瑶浑身猛然一颤。门扇敞开，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门口。那是个晒得黝黑的魁梧青年，黑发在身后扎成一束，穿着织有漩涡纹的薄茶色衣裳，赤褐色衣襟，系着青绿色条纹腰带。自短袖袖口与宽松的衣襟底下，能看见他格子纹的纹身。

青年跨着大步走近，瑶于是慌忙坐起身，整个人向后缩去。兴许是瑶脸上的神情太过惊惧，青年停下了脚步，安抚似的告诉她「不必害怕」。

「此处是雨果领主的府邸，你被海浪冲上了岸边。还记得吗？」

「雨果的……」

瑶以嘶哑的嗓音呢喃。

「我是此地的领主，然。你就是『海神之女』吧？」

——雨果之君。那么，这个人就是……

瑶目不转睛地看着然的脸，点了点头。然露出微笑，双手撑在膝上，蹲低了身子，与瑶视线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

「……瑶。」

「瑶啊。你几岁了？」

「十四岁。」

然露出甚是为难的表情。自己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吗？瑶登时忐忑不安起来。

「当真还是个孩子啊。究竟为什么……岛上常有像你这般年纪的女孩出嫁吗？」

瑶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这样啊。抱歉，你才刚刚清醒，就问东问西的。你一定累坏了，在恢复精神之前就乖乖休息吧。」

然叮嘱孩童似的说完，便转过身去。

「我会分派个侍女给你，若有任何需要——对了，你饿不饿？肯定饿了吧，我差人替你准备点吃食，水放在那儿。」

然伸手指了指放在台面上的水壶，便离开了。瑶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想喝点水，朝着水壶伸出手，才首度察觉自己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衫。这是件蓝染衣裳，想必是为了嫁至此处的瑶特地准备的。她往杯里倒了水，啜饮一口，心情总算稍微缓和了些。

过一会儿传来一阵香味，侍女端着盛有漆碗的膳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朝她奉上，那是道白身鱼和蓼菜煮成的羹汤。她以汤匙一点一点舀入口中，身躯内里便逐渐暖和起来。

那侍女年约十五、六岁，是个乖巧的女孩，她告诉瑶：「我就在门外待命，夫人若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那之后几天，瑶都在这房里度过。除了偶尔到中庭散步以外，她从不出外走动，接触到的只有侍女一人，然也没再到这里来过。

那侍女名为舒。她从不叽叽喳喳地主动向瑶说话，平时总是坐在门外。瑶好奇她都在做些什么，后来才发现她在纺苎麻纱。剥下苎麻茎的外皮，便能取出白须般的纤维，再将这些纤维细细撕开，捻成纱线。瑶也在海神之岛捻过线，一看便明白了。拿苎麻纱线织成的布料比麻布更薄。

舒坐在地面上，以指甲将苎麻纤维细细撕开，再将它们捻搓成一股纱线，手法相当嫺熟。察觉瑶从门口探头看着，舒有些难为情地垂下脸。瑶默默坐到她身旁，拿起一束纤维，缠挂在左手手指上，以右手指甲迅速将它一绺绺撕开。捻成的苎麻线呈青白色，拥有美丽光泽。随着苎麻种类以及纤维干燥方式不同，所成纱线的色泽也不尽相同。

「您手真巧。」

舒发出掺杂了几分钦佩的惊叹声。「没想到夫人您会捻苎麻纱。」

「我想，每一个『海神之女』都会吧……」

瑶听了才惊讶。至少在瑶生活的海神宫中，为了向海神献上神御衣，她周遭的每个女孩都像这样纺麻织布。先前嫁到雨果的那些「海神之女」都不做这些吗？

「除了您以外的『海神之女』，我也只见过太夫人一位而已。」

「那位太夫人不会捻苎麻纱或织布吗？」

舒露出不置可否、五味杂陈的笑容，视线为难地游移。「是可以这么说……」

瑶偏了偏头，不太理解舒此刻流露的情绪。

「太夫人在哪里呢？」

「太夫人不住在这栋府邸，她和主君的弟弟一起住在东边的宅邸里。」

「主君他有弟弟呀。」

瑶对此地一无所知。她知道然是领主，这代表他的父亲，亦即前任领主已经亡故了。然的母亲，上一任「海神之女」还活着，且与次男同住于另一栋宅邸里——这是件寻常事吗，还是不寻常？瑶不明白。

「太夫人出生于花陀喔。」舒这么告诉她。这表示她与瑶出生于同一个领国，但瑶没有答腔。

「主君住在这栋府邸吗？」

「是呀。」

舒睁大眼睛，彷佛想说，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那么，为什么他从不到这里来？」

「为了不惊吓到夫人您呀。」

闻言，瑶定睛凝视舒的脸庞。

「夫人您一直住在海神之岛，肯定不习惯看见男人吧。何况雨果的男人又这么壮硕，主君说，您会感到害怕也无可厚非。在夫人身子康复、习惯在此地生活之前，主君说他还是先回避一下比较好。」

瑶只见过然那么一面，已不太记得他的模样。当时她才刚清醒，心下动摇，也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人身材魁梧，确实有那么点可怕。

舒微微一笑。

「主君是个温厚善良的人喔。我本来是个打杂的佣人，但主君说夫人的侍女要挑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才好，所以才让我当上了侍女。还有，在这儿替您办事的都是年轻的竖（小姓），没有高壮的男人，对吧？这也是主君特意的安排。」

瑶默默垂下眼，看向手中那束苎麻。日光照射下，撕开的纤维细丝如波光般闪耀。

她回想起然说话的嗓音。那声音粗厚洪亮，入耳却带有几分柔和。

「假如夫人您同意，主君就会到这里来喽。需要替您转达吗？」

瑶微微点了点头。她并不是不害怕然，只是觉得，既然自己以「海神之女」的身份嫁至此地，总不能说自己害怕，就仰仗着别人的好意逃避职责。

午后，然来到了她面前。或许是顾虑到瑶的感受，他没带侍人等仆从随行，只身前来。那时瑶正和舒一块儿坐在地板上捻苎麻纱，因此只是愣愣地抬起头，仰望踏进房里的然。

舒急忙收拾起一束束苎麻，将地方让了出来。然单膝跪地，探头打量瑶的脸庞。从近处看，然的五官相貌不似体态那样威风凛然，他的鼻梁直挺，容貌昳丽，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那眼神彷佛正看着年幼的孺子一般。

「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擅长捻苎麻纱，真教人惊讶。」

瑶不知该作何回答，磨磨蹭蹭地将苎麻束从手指上解开。

「要不要一起到外头看看？长时间不外出走动，腿脚会衰弱的。如何？」

——外头……

外头，指的是哪里？瑶求救似地看向舒，但舒只是笑咪咪地回望她。

「你应该是害怕人多的地方吧，那不如到海岬上走走怎么样？不但能看看海，也能看见海神之岛喔。」

总之，瑶姑且是点头答应了。「好，走吧。」然说道，朝她伸出手。瑶的目光在那只手和然的脸庞之间来回游移，然露出一抹苦笑，握住了瑶的手。那是只粗糙的大手。瑶顿时浑身紧绷，脸色发白，然见状立刻放开手。

「吓到你了吗？真对不起。别怕，我不会做出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

然如是说道，耐心等待瑶平复内心的动摇，自己站起身来，像守望一只不习惯与人接触的野犬。

瑶低垂着头，跟在然身后往外走。从府邸后门一出去，便是一整片广阔的丘陵地，低矮的灌木与绿草繁茂生长。各处散见大大小小的赤褐色岩石，远看彷佛原野染上了斑斑血迹。

然说道：「那些岩石都是丹红的母岩。」

「丹红？」

瑶一开口，然便回过头瞥了她一眼，神色间平添几分笑意。

「就是朱砂。我们用它将各种器物漆涂、印染成红色，它还能入药，能冶炼金子。沙文岛上盛产金石，但要将金石制成不掺杂质的金子，丹红是必不可少的关键。这座岛上有许多能采掘到丹红的矿山，都是海神的恩赐。」

瑶回想起屋内的墙面等处绘有赤红纹样，丹红想必就是作为这一类用途了。

「丹红在群岛这一带大多用于涂料或染料，据说在遥远的异国则被视为珍贵的灵药。」

「灵药……」

「但贪求来自海神的恩赐将遭到神罚，不可贪得无厌，过度开采。毕竟坑道容易坍塌，长期待在里头也会损伤身体。所谓药物，本质上与毒物无异。」

「毒物……」

瑶不明白它究竟是灵药抑或是毒物，只理解了贪婪无度将招致海神的愤怒，这番话多半就是此意吧。

行走之间，脚下的岩石愈来愈多了。瑶穿着麻鞋，踩在上头容易滑溜，令她走得提心吊胆。然也穿着同样的麻鞋，却健步如飞，她不懂究竟哪里不同。然屡次停下脚步，等待瑶自后头跟上。

「你还不习惯，岩地很不好走吧。脚疼不疼？有没有擦伤？」

瑶的肩膀起伏着喘气，在原地停下脚步，低头去看自己的脚。然说中了，她的脚跟和脚趾都磨得破皮，隐隐作痛。然察觉了一二，蹲下身来看了看她的脚，问她：「疼吗？」瑶无力地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不可以喊疼。

「不必逞强。」

然笑道，说了句「冒犯了」，便一把将瑶抱了起来，像抱起一只小狗那样毫不费力。

瑶吓了一跳，但在她来得及感到恐惧之前，便已为眼前豁然开朗的风景惊呼出声。她的视线高度往上抬升了一大截，天空变得更近，她看见了大海。

海岬岩地的另一端便是汪洋，海风轻轻拂过脸颊，瑶放在然肩上的手自然而然抓得更紧了些。

然似乎也感受到瑶昂扬的心情，露出了微笑。这是第一次，瑶触碰到了成年男人，却不感到任何一丝恐惧或嫌恶。

＊

——这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历？

然不禁如此寻思。他抱着瑶来到海岬边上，眺望大海。辽阔的海面似乎平静了瑶的心神，方才紧绷的神情已软化几分。她银色的发丝扎成了三股辫垂在身后，是舒替她扎的吧，松开的几绺发丝在海风中飘摇。

瑶的五官生得漂亮端丽，肌肤却苍白如纸，瞳眸与神情都欠缺生气。她说她十四岁，体态看上去却更加幼小瘦弱。她们在海神宫中应不致遭到苛待，或许是更早之前的生活所致。

银发的人民大多数都是隶人※，不是供作劳役使唤，而是当成珍禽异兽那样赏玩，不论男女。尤其幼儿，能调教得服从恭顺，又尚未沾上别人经手的痕迹，特别受人喜爱——这原因令人作呕。

隶人：因犯罪沦为官奴而服劳役的人。

然只在渡海到花陀时见过银发隶人，他们全都被精心装扮，一身珠翠华服、披金戴银，眼神却宛若已死之人。花陀便是这样的领国。

「啊……」

瑶仰望上空，轻呼了一声，一只大型鹫鸟在两人正上方盘旋。

「那就是你被冲上海岸时，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冠鹫吧。」

「啾啾。」

瑶呢喃道，鹫鸟便高亢地鸣叫了一声。

「啾啾？这是那只鹫鸟的名字吗？」

瑶点点头。「它是海神的使部……」

「海神的？真了不得，那得好好礼遇它才行。」

听见然这么说，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微不可察地笑了。

「除了我以外，啾啾不会接近其他人……」

「那么即便我喊它，它也不会下来喽？」

真没意思，然说道。这一次，瑶被逗乐了似地笑出声来。

——太好了，这女孩会笑。

然见状，稍微放宽了心。瑶实在过于纤瘦孱弱，然打算先让她养好身子，多吃些滋补的膳食、多晒晒太阳，多散散步。

然确实忧心那日暴风雨从中作梗，婚仪或许没能成立，但也别无他法，还是先让瑶恢复健康为上。与其勉强完成婚仪，海神想必也更希望他珍爱的女儿先调养好身体才是。

虽然婚仪一经推迟，东侧宅邸那儿只怕又要闹出些棘手事端来了——

＊

打从懂事起，瑶便已经是花陀富商的玩物。

倘若富商所言不假，瑶在还是个婴孩时便被双亲卖掉了。实际上究竟是被卖掉，还是被抢走或掳走不得而知，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她从父母怀中辗转流落到隶人商手上，又被卖给了富商。

富商将瑶打扮得花枝招展，教她歌舞音曲，让她在宴会上陪侍表演。表现不如人意的时候，便拿针刺她的指甲缝，如此即便惩罚她，也不致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瑶十岁那年，海神的使者来到了她面前。幸好使者在初潮来临之前便来迎接她了，否则富商原打算等瑶成长到能生孩子的年纪，就让她与银发的隶人配种生子。他会像训练瑶那样训练她产下的孩子，到了瑶不再有用处的时候便将她抛弃。

隶人一旦惹主人厌倦、不高兴，或是年老色衰了，便只有遭到舍弃一途。花陀人不会将银发隶人纳为妾室，就像人再怎么宠爱犬猫，也不会将它们娶作妻妾一样。

到海神之岛生活之后，瑶仍然经常作指甲缝遭到针刺的梦。她想起那些主人要胁拿针刺她眼睛的时刻，被富商与宾客抚遍全身的感觉在脑海中复苏，她好几次都吐了。

她现在还是会作这种梦，在睡梦中痛苦呻吟，最后大叫着惊醒。天色还朦胧未明的时刻，舒也吓得立刻自隔壁房间飞奔赶来。刚到雨果来的时候，许是还心神不宁，这样的夜晚持续了好一阵子。但不久后便渐渐改善了，尤其是白日里和然一起度过的日子，她总能睡得安稳。舒转达此事之后，然每次一得空便来看望她。瑶能够好好吃饭了，气色也好了一些。

「这是鹌鹑与蓼菜熬成的羹汤。」

舒为她端来了膳台。除了羹汤以外，还有醋拌野蒜鲈鱼、芹菜菹（腌菜）、黍饭等饭菜，摆满了整个膳台。在这里端出的每一道菜肴都美味可口，而且有羹汤、醋拌菜、炙肉和腌制蔬菜等各种不同菜色，每道盛一点点，瑶食量虽小，也能够吃得完。每一顿饭都为了瑶费尽心思准备，她能清楚感受到这份心意，因此也更有食欲。

舒曾说然是个温厚的人，她所言不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瑶深有所感。

用膳之后，瑶走出户外，来到中庭。中庭四周环绕着一圈回廊，正中央有座围成四角形的水池，莲花自池面上笔直探出花苞。回廊上的柱子都涂了丹漆，散发出赤红色辉光，墙面上也绘有朱红纹样。

瑶扶着围绕池畔的石制栏板，探头看向水面。偶尔，啾啾会幻化为鱼，在这里游动。但今天她没看见游鱼，却看见一道鸟影掠过水面。那不是啾啾，是比它更小的鸟，发出微弱的鸣叫声。

瑶追着它的身影望去，看见小鸟停在对面回廊的屋顶上，那是只金腰燕，一身黑色羽毛，唯有腰部一带是赤褐色。但那只金腰燕的羽毛黯淡无光，看上去脏兮兮的，缺乏神采。

——是海神的使部……

只消看上一眼，「海神之女」便能立刻辨认出使部。难以用言语说明它们与其他鸟儿有何不同，却能感觉得到。

——它看起来为什么那么疲惫？

自回廊深处传来阵阵衣料摩擦声与脚步声，一群人正朝这里走近，舒轻呼了一声。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名四十来岁、身穿蓝衣的美丽女子，以及相貌与女子神似的青年，后面则跟着成群的侍女及小姓。

「这是太夫人，以及主君的弟弟。」舒附在瑶耳边轻声告诉她。

那么，这位便是上一任「海神之女」了。然的母亲绾着高高的发髻，插上翠笄玉栉，妆容艳丽。耳朵上佩戴「海神之女」特有的乳白色珠串耳坠，脖颈上有金项炼熠熠生辉。蓝衣衣摆长得曳地，上头以金线绣有华丽图纹，悬挂于腰带的玉佩雕饰也作工精巧，步步玉声琤瑽。瑶曾听闻她出身花陀，这确实是一身花陀风格的华贵打扮。

然的母亲名为垂。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瑶，半晌后露出笑容朝她走近。

「听说你身体孱弱，近来可好？」

垂如是问道，声音高亢。瑶在她的脸庞、嗓音里寻找与然相似之处，却没能找到。

瑶迟迟没能回话，垂仍然不以为意地开口：「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呢。」

垂轻声笑了，瑶听不出那笑里蕴含什么样的情绪。

「白得发青，简直像死人一样……哎呀，失礼了。不过，你这头银发可还真好看，我还在花陀的时候，也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那都是多漂亮的女孩呀，打扮得那样奢华……」

说话时，垂也直勾勾地打量着瑶，视线彷佛将她从头到脚舔舐过一遍。瑶默不作声，头顶上传来冠鹫的鸣叫。垂惊得仰头望去，倒退了一步。

「那是分派给你的使部？」

闻言，瑶点点头。「哼……」垂瞪了冠鹫一眼，转身吩咐站在一旁的青年「回去了」，便沿着回廊折返。青年脸上面无表情，默默跟着母亲离开，宛如垂身后的一道影子。瑶抬起脸，寻找金腰燕的身影，只见那只燕子摇摇晃晃地飞远了。

舒呼出了一大口气。

「唉，吓了我一大跳，没想到太夫人会从东侧宅邸跑到这儿来。」

「很难得吗？」

「自从主君继任领主以后，我从来没在这儿见过她喔。」

舒眉眼间蒙上一层阴霾。她往周遭看了看，凑近瑶身边，压低了声音道：「那毕竟是主君的母亲，我不想说得太难听，可是……太夫人她会公然宣称，主君的弟弟才是比主君更配得上领主之位的人。我也不清楚缘由，但她从以前就特别宠爱次子……究竟为什么呢？主君明明是那样优秀的人。」

瑶偏了偏头。「配不配得上，是由海神决定的。」

「是呀，那是自然，您说得没错。」舒连连点头。「但太夫人还是想让次子当上领主。真不明白为什么……无论哪一位，明明都是太夫人忍着腹痛产下的孩子呀。」

瑶也不甚明白。她不清楚那位母亲厌恶然的原因，也不明白她溺爱次子的理由，只知道分派给她的使部，已十分衰弱了。

「不过话说回来，太夫人究竟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呢？大概是想来看看夫人您吧。」

「为什么要看我？」

「她身为上一任『海神之女』，总想知道嫁过来的『海神之女』是什么样的人吧？难免会好奇的。」

「是吗……？」

她们马上便知道垂为什么来看望瑶了，谣言传到了府邸里来。

「太过分了！」舒气得七窍生烟，跑去向然的侍人报告去了。

闲言碎语传得沸沸扬扬，说现在的「海神之女」面色憔悴，骨瘦如柴，身体孱弱，简直像死人一般，是个死人姬。源头是东侧宅邸——多半是垂散播的谣言。

「怎么有这么阴险的人！」舒气得跳脚，瑶却只是茫然注视着她。由于瑶不生气，舒也渐渐冷静下来，露出讶然神色。

「夫人，您不生气吗？」

「我不明白……」

瑶没有愤怒的情绪，那种情绪早已被刺进指甲缝里的针尖一点一滴消磨殆尽了。瑶握紧拳头，藏起自己的指甲，将手放到胸前。

然来了，他跪了下来，打量着瑶的神色，眼中盈满关切。

「真对不住，让你遇上了这么难堪的事。我会交代东侧宅邸里的人，不许再到这儿来打扰你了。」

比起瑶，反倒是然脸上的神情更加苦涩。

「你还好吗？被人说得这么难听，肯定伤透了心吧。」

听见然这么说，瑶感到不可思议。

「伤心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然一时哑口无言，睁大了眼，透过那双眼睛，瑶看见然的真心。然心里受了伤，多半从许久以前便已伤痕累累，却把那些感受深深锁在内心深处。

然默不作声，只是将大手覆在瑶的拳头上。如今，瑶对此已不再恐惧，她松开拳头，将然的手裹进两只手心。

那一晚，瑶作了梦。不是从前那些可怕的梦，却同样怵目惊心，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瑶站在一个闪耀着赤红光辉的洞窟当中，无论地面、壁面或顶部都被红色岩盘覆盖。瑶手持烛台，拿烛光一照，便能看见岩石表面渗着水滴。

洞窟一路通往下方，过一会儿，瑶便察觉这是人工挖掘而成的洞窟。通道边打着木桩，有木头铺成的阶梯，四处散乱着系有绳子的竹篮和石制工具。

温热的风从洞窟深处的黑暗中吹来，周遭闷蒸暑热，难以呼吸。瑶闻到水的气味。她浑身寒毛直竖，心想，得快点逃命才行。

响起一阵落雷般的轰鸣声，地面为之震动，尘土自头顶上落下。轰鸣声从洞窟深处迫近，是水流。壁面坍塌，洞窟顶部也出现龟裂。

——啊，不好了。

在暗处涌来的急流将她吞没的瞬间，瑶醒了过来。

「夫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窒息，也没被水流淹没。四下一片黑暗，手持烛台的火光亮得眩目。瑶自那光源别开脸，反覆吸气、吐气。梦——是梦，她作了好可怕的噩梦。

舒将烛台放在地面上，碰触瑶的肩膀。

「夫人，您没事吧？」

瑶点点头，然后才察觉她多半看不见，答了声「没事」，嗓音细如蚊蚋。

「您作梦了？」

瑶在噩梦中惊醒是常事，舒也不会因此大惊小怪了。

「红色……红色的洞窟坍塌了。」

意识朦胧之间，瑶将梦中所见说出了口。

「水朝我涌来……把我整个人吞噬了。」

「夫人——」

舒听着瑶的叙述，神情紧绷。

「那是哪一个洞窟？」

「咦？」

「您说的多半是丹坑吧，在哪一座矿山？」

「我……我不知道，只知道洞窟里都是红的……」

只不过是一场梦呀，看见舒严肃的神情，瑶困惑不解。

「我的亲人和朋友也在丹坑工作。夫人您所作的梦，有可能是海神托梦吧？坑道里有时会涌水、坍塌，这可能是海神给我们的警示。」

没有时间蹉跎了，尽管天还没亮，舒还是急匆匆出了房间，多半是通知什么人去了。但这也可能只是寻常的梦呀，倘若无事发生，自己会不会遭到责骂？瑶一颗心七上八下。

但瑶并未遭到责骂。因为隔天，她在梦中见到的那场坍塌，便在其中一个丹坑发生了。听舒说，若不是然当机立断，决定停止开采，许多人免不了要因此丧命。

「夫人，矿工们给您送来了好多礼物。」

舒喜孜孜地带来谷物和酒水等馈赠。不只是矿工，岛上其他百姓也送来了赠礼，但瑶只是作了个梦，对此感到不知所措。

然也大喜过望。

「打从前一任领主在位时，坍塌便益发频仍，牺牲了许多性命。因此这一次得以避祸，民众也格外喜悦。」

言下之意是，上一任的「海神之女」没作过这种梦吗？瑶想起垂那张美丽的容颜。

礼品一项接一项被送进府邸的库房，瑶望着这一幕，胸口越发沉重。

——一旦作了这种梦，人们便也会期待我下一次的梦境同样灵验。

倘若梦境不灵验，不免要遭人抨击非议吧。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没作过什么预知梦，就不会有任何人对瑶寄予期待了。

小小的鸟影掠过头顶，瑶蓦然抬头仰望，是金腰燕飞过。那只燕子飞向了伫立于回廊的妇人身边，那是垂。她伸出手让金腰燕栖停，接着定睛凝视着瑶。从脸上那副表情看不出她内心所思所想，但那是双阴沉幽暗的眼睛。

「倒不如从来不作这些梦，你还比较幸福。」

仅抛下这句话，垂便背过身去，离开了回廊。

瑶变得食不下咽，夜晚也难以成眠。她害怕作梦，也害怕自己不作梦。万一作了不灵验的梦怎么办？没梦到该作的梦怎么办？这些恐惧和不安充塞了她的心胸。

「怎么了？哪里疼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然心下挂念，到房里来探望她，瑶却只是摇头，她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然注视着瑶的脸庞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轻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

「好，我们稍微到海上转转吧。」

然将瑶带到海口，让她乘上小舟，亲自摇橹，驶离了船只停泊的小码头。这一带是大河河口，自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在此堆积成沙洲，状似海岸向外伸出了一条手臂。地处浅滩，不会有吃水较深的大船来去，海浪也和缓平静，阳光照得人心旷神怡。

大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一整片蓝天横陈其上。传说，汪洋尽头有片怪物栖息的迷雾，名叫「海隅蜃楼」，但看着如此明朗的大海，瑶总觉得难以置信。神宫位于那片迷雾的另一头，灵魂若能平安抵达神宫还好，一旦被困在海隅蜃楼，便会化为怪物。

灵魂抵达神宫之后，将在星河中巡游，早晚要化为新生命降生于世。瑶在碧波悠悠晃荡之中，想像那迢遥的路途。星河是灵魂的摇篮，夜空中群星每一次眨眼，都是生命在呼吸。想像着那悠久的奔流，瑶内心稍稍平静了一些。

「听说家母年轻时也经常作梦。」

然摇着橹说道：「她的预知梦曾经十分准确，但不知从何时起便不再灵验了，渐渐地也不再作梦。丹坑里相继出了意外，百姓说这都是『海神之女』力有未逮的错。我无从得知母亲内心的想法，但她想必有过许多纠葛吧。毕竟我父亲也是个厌恶麻烦的人，他私底下蓄了妾，成天在妾室那儿逗留。」

瑶抬头仰望然的脸庞，晒得黝黑的肌肤上渗着薄汗，她觉得好美。

「『海神之女』的负担肯定相当沉重吧。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看上去实在太过幼小，我一直担心巫女的职责、妻子的责任，对你而言是否都还太艰辛了。」

然看向瑶，那眼神仍然像面对孺子般充满慈爱之情。

「如果你害怕作梦，那就别作梦也没关系。如果害怕说出自己作了什么梦，那就保持沉默也没关系。如果你不希望自己无意间说出口的内容遭人公开，我会交代舒不可声张。或是你只告诉我一个人也可以，我会把你吐露的一切埋藏于心。这样如何？」

言下之意是，然要代替瑶背负她肩上的重担。

即便是领主，也不可能代为完成「海神之女」的职责，然这番提议弄个不好，甚至有可能惹怒海神。然却在海上说出了这番话，不是因为他有勇无谋、胆大包天，而是因为他是个内心全无虚饰的强大之人——瑶如是想道。

如同瑶欣赏他这样的特质，海神肯定也欣赏他吧。在然身后，是一整片清澄的蓝天，蓝天之下是汪洋大海。清风自海面上涌来，拂过然的发丝。瑶内心的波澜沉静下来，如一片无风无浪的海，宁静感涌上心头。

——没事的。

那感觉就像心间点着了一盏光亮，静静往外扩大。

然是个受海神喜爱的人，瑶对此深有所感。然前往海滨的日子，拖网里便会捞上许多好鱼；他出海的日子总是风平浪静，屡屡有鱼儿自己跳进船里来。正因如此，有件事教她大惑不解。

然要娶亲不可能不受海神祝福，那么婚仪那晚，究竟为什么刮起了暴风雨？

瑶怎么想都摸不着头绪。

——是我的错吗？

然说，因为瑶看上去太过幼小，当时他吃了一惊。是因为瑶不够好，所以大海才掀起了波涛吗？

瑶探头望进池塘，向幻化成黑褐色鱼儿的啾啾如此探问，但啾啾只是一脸事不关己地兀自游动。

垂和其他住在东侧宅邸里的人都不再到这儿来了，但偶尔，瑶还是会看见金腰燕的身影。它羽毛凌乱，一身灰扑扑的颜色彷佛被煤烟熏过似的，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飘摇不稳地拍着翅膀飞行。

然总会来到瑶的身边，有时和她一同用餐，有时带她一同外出。在然带领之下，瑶曾经登上岩地，一眼望尽底下的村邑；也曾经寻找山鸟，在潮池里发现鱼儿的踪迹。瑶不喜受人注目，因此然也总是带她到人烟稀少、清幽静僻的山野或海岸边去。

初次看见的美丽花朵和鸟儿令瑶心中跃动，然告诉她，这便是「快乐」的心情。

舒语带无奈地说道：「比起夫妻，主君和夫人更像是亲鸟带着幼雏呢。」

然气宇轩昂地笑道：「这也无甚不好。」

瑶逐渐习惯了安稳的日子，开始相信这样的时光将永远延续下去。

但她想错了。

秋季，然搭上堆满丹红的船只，前往海神之岛，向海神进献丹红。这是雨果的惯例，船只将经由花陀驶向海神之岛，来回约半个月的航程。水手们对这条航路相当熟悉，海流也并不复杂。

船上有祈求航海平安的巫同行，水手们从妻子那儿收下贴身衣著作为护符。然也请求瑶赠予他一件平时随身佩戴的东西，说这是雨果的习俗，瑶于是将一只「海神之女」的耳坠交给了然。只是这样，她还是没来由地放心不下，于是呼唤了冠鹫的名字。「啾啾。」啾啾旋即拍着翅膀飞了下来。

「你去跟在主君身边。」

瑶这么说完，啾啾便像领了命似的飞上然的肩头。

「这样好吗？」

瑶只是点头，心中涌现的那些暗云，她说不出口。但兴许是她内心的不安表现在脸上了，然露出明朗的笑容。

「别担心，我不久就回来。」

在能够清晰望见港口的海岬上目送船只驶远，瑶在吹拂而来的风里嗅到不安的气味。

过了一旬（十天）左右，出现了异变之兆。

有巫的尸骸被冲上了海岸。一旦航海中遇上暴风等阻碍，巫便会投身海中，以求海神息怒。巫的尸骸被冲上岸来，就代表船只在航程中遇上了危难，船上发生了不寻常的异变。

整座岛上顿时群众哗然。然还平安吗，或者当真出了什么差错？发生了什么触怒海神的事吗？船又怎么了？为了知晓那艘船的去向，雨果向其他岛屿派出了船只，但目前为止，无论从海神之岛或其他岛屿，都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海神不可能会危害然。

瑶如此相信。

啾啾也没回来。瑶站在海岬上，等待船只返航。

「太夫人说，海神降下了神谕——」

舒跑来叫瑶回去，脸色铁青。

「说是要将主君的弟弟立为新一任雨果之君。」

——不可能有这种事。

「主君他会回来的。」

「当然，您说得是。」

舒抬起袖子，掩住了脸。

然的胞弟名为巢。巢自诩为雨果之君，闯入了瑶的闺房。

那个像母亲影子一样的青年，在一片只点着烛台的昏暗之中，看上去仍然只像个影子。巢整个人压了上来，瑶胸臆间有某种物事如滚水般沸腾起来，那热气冲开了瑶的嘴。

「海神不会饶恕你的。」

她冷酷地放话道，巢正要剥下她衣衫的手便停了下来，那道覆在她身上的影子注视着瑶的面孔。

「母亲说——只要把你也变成我的人，我就能当上雨果之君。」

「我是海神的人。若有人胆敢从旁掠夺，将招致神罚。」

那道影子显然怕得退缩了，因为瑶这番话而恐惧的人，不可能得到瑶。然尽管敬畏海神，却从不害怕，他不畏惧海神，反而在海上为瑶卸去了肩上的重担。

瑶逃离巢的臂弯，自居室飞奔而出。沿着月光照耀的回廊，她一路跑向东侧宅邸。奔跑之间，乌云蔽月，狂风骤起，雨点纷纷落下。电光乍现，一时间雷声大作。

瑶在通道半途停下脚步，暗处有道女人的身影，闪光照得她白皙的脸孔在黑暗中幽幽浮现，是垂。

「你为什么伪造谕旨？」

瑶颤声问道。雨势渐强，话声几乎被雨声盖过。

「为了巢好，我想让巢当上雨果之君呀——」

垂歌唱似的说道，身影又一次沉入黑暗之中。

「才不是。」

瑶回道：「你肯定不这么想。」

她若是真的爱着巢，不可能做出这种勾当。伪造神谕即便能让巢坐上领主之位，也终将招致神罚，巢迟早难免一死。既然她是「海神之女」，理应明白才是。

那道影子笑了，不，抑或是在哭泣？

「我从来不想当上什么『海神之女』，谁想嫁到这种枯燥无趣的岛上来？我想在花陀生活呀。生的孩子也不可爱，主君纳了那样——那样下贱的小妾！」

垂哭喊道：「我绝不会赐予你们什么海神的庇佑，反正你们也瞧不起我，说我是无能的巫女。预知梦灵验的时候交口称赞，不灵验的时候便那样口无遮拦地辱骂我。你们何尝知道那是多么沉重的负荷，所有人都那样自私自利——没有一个，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瞭解我的苦楚。成天只求恩惠，出了坏事就全都怪到我头上！这些该死的败类！」

垂尖声叫喊着怨怼之词，愤怒地跺着脚，她肩膀起伏，大口喘息，狠狠瞪视瑶，那双眼目光如炬，闪烁着异样的光辉。垂发出彷佛来自地底般阴沉混浊的声音。

「雨果早该毁灭才好，所以在你来到此地时，我也施加了诅咒。」

撕裂天空般的雷鸣轰然作响。

——诅咒。

瑶回想起婚仪那一晚惊涛骇浪的海面。狂风呼啸而来，巨浪掀翻了小舟，海水将瑶吞噬。那场风暴原来是诅咒吗？

瑶倒抽了一口凉气。

「莫非主君的船也——」

垂发出刺耳的尖笑声，听上去像极了鸟叫。

「我诅咒了他！好让那艘船不能再返航，好让他从此葬身大海。」

瑶双腿发颤。不消说，诅咒自然是不可触犯的禁忌。蕴藏海神之力的女儿施行诅咒，等同于违逆海神的意旨，岛上的老媪是这么告诫瑶的。那等同于唾弃海神，诅咒自身。

正因为「海神之女」的力量如此强大，所以此事才被再三禁止。

——这样的诅咒，却施加在主君身上……

双腿的颤抖传遍全身，瑶紧握着拳头，按住胸口。她难以呼吸，方才面对巢那种胸口沸腾的感觉再一次涌现，彷佛有某种炙热的硬块涌上喉头。

她回想起这就是愤怒。瑶松开拳头，她已不再需要藏起指甲，那些拿针尖刺她指甲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必再畏缩惧怕，有权感到快乐，也有权感到愤怒——是然教会了她这些，是然替瑶取回了她的一切。

「主君会回来的。」

瑶颤声说道，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会回来的。」

一道闪光乍现，垂大叫一声，也不晓得在想什么，突然便自通道跑了出去。骤雨转眼间淋湿了垂的身躯，下一瞬间，眩目的亮光迸裂开来，轰然巨响撼动大地。

一股冲力自地底往上席卷而来，瑶当场蹲坐在地。由于强光的关系，她半晌看不清周遭景物，当她闭着眼等待视野恢复的时候，暴雨声与焦臭味逐渐弥漫周遭，她一时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落雷——落雷贯穿了垂的躯体，直到众人赶到，周遭闹得纷乱不已，瑶才意会过来。不可思议的是，恰恰就在同一时间，巢也因落雷而丧命，人们纷纷道是海神降下了神罚。

到了黎明时分，雷鸣与骤雨已然停歇，薄云后方能窥见鱼肚白的天空。

金腰燕动也不动地蹲伏在回廊一隅。瑶轻轻将它裹进掌心，燕子便抬起头来，一双翅膀抖了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照着瑶的身影，金腰燕自瑶手中拍拍翅膀飞了起来，灵巧地在她头顶上盘旋。

「你要回灵子大人身边去吗？」

带着垂的魂魄——

——她曾揶揄我是个「死人姬」，但真正活得像死人的，却是她自己……

瑶同为「海神之女」，或许是最能理解垂内心痛苦的人了。假如能和她好好谈谈，事情也许能有不一样的发展——望着燕子振翅的身影，瑶如是想道。

金腰燕发出优美的鸣啭，朝天空飞远。不消多久，那身影便再也看不见了。

瑶前往海岬，眺望大海。朝霞将天空与大海染上了赤红之色，在那片赤色当中，瑶看见孤零零的一粒黑点，差点惊叫出声。

那是船！瑶看得出来，她连忙自海岬赶往港口。渔夫们看见瑶都吓了一跳，她不顾一切地自那些人之间穿梭跑过。看见船只的人们欢呼出声，纷纷聚拢过来。船只靠上岸边，一名肌肤晒得黝黑的魁梧青年走下船来，肩上停着啾啾。

「瑶——」

然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瑶已扑进他怀里，教然吃了一惊。脸颊上感觉到然的体温，瑶放声大哭。

＊

金腰燕振翅飞来，灵子在泉水之畔伸出手。燕子栖停在她白皙的手上，灵子抬起指尖，温柔抚摸它的脸颊。

「欢迎回来，看来你已疲惫不堪了。」

灵子看向泉水边的树木，一朵白色花苞逐渐膨胀，开出花朵。

「啊……」

但在完全盛开之前，花瓣便自边缘开始变为褐色，逐渐枯萎。灵子走向树木，伸手轻触那朵花，它便悄然零落了。凋萎的花朵消失不见，不留一点残片。

灵子轻声叹息。「她触犯了禁忌呀，多么愚昧。海若会伤心的。」

——但愿下一朵绽放的花，能开得灿烂一些。

灵子跪地屈身，亲吻泉水水面。

第一卷 黄金之窟

爽鸠瑕现年二十三岁，是沙文的史（祭祀官）。

沙文由大小两座岛屿组成，从前两座岛分别由不同领主统治，但二领主纷争不断，因此触怒了巫女王，双方领主都被剿灭了全族。

钜细靡遗地记录下这些往事乃是史的职责，瑕也负责管理史库。爽鸠氏一族的祖先能追溯到古时一位领主的子嗣，堪称是渊远流长的正统世家。

或许是因为如此，他才被赋予了随行迎接「海神之女」的职责。

今宵，沙文之君即将与「海神之女」举行婚仪。按照规定，只有领主以及一名史能够前来迎接「海神之女」乘坐的小舟。之所以要史同行，是为了记录史实。

在点着篝火的岩地上，瑕屏住气息跪在那里，身旁便是当代的沙文之君。这年轻领主年仅二十岁，身材颀长，相貌昳丽，在历任领主当中却是首屈一指的残暴，死后会諡为厉君。

今晚的婚仪，在史所留存下来的古今祭祀纪录当中也前所未见——领主准备迎娶第二位「海神之女」。

最初嫁至此地的「海神之女」，在半个月前亡故了。

人是厉君杀的。

厉君在十五岁时继任领主，「海神之女」在他十九岁时嫁到了沙文来。那少女名为声，芳龄十六岁，生得亭亭玉立，就是嫁错了人。对厉君而言，疼爱与凌虐同义。他不是看人不顺眼才施加虐待，反而越是喜爱对方，越要百般欺凌。

这青年曾经射箭追赶他宠爱的侍人，最终竟在玩兴正浓时将之射杀，妾妃也早已死了好几位。声打从嫁入府邸那晚，便受尽了难以承受的折磨，不消多时便衰弱憔悴了。傅役与众卿纷纷进谏，但厉君充耳不闻。

有一晚，厉君喝醉了酒，挥剑砍向哭着四处逃窜的声，享受在她白皙肌肤染上鲜血的同时侵犯她，最后将她千刀万剐，凌迟致死。

「我没想到她就这样死了。」厉君满不在乎地说道。被剥得浑身赤裸、片成细丝的少女亡骸令人目不忍睹，即便是对厉君暴行习以为常的傅役，也看得面色如土，哑口无言。声死时脸上沾满了泪水与血污，瞠大的双眼沉在绝望之中，死状实在过于凄惨，据说傅役还屡次梦见那张面孔。

用如此惨绝人寰的手段残杀了「海神之女」，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群众都在背地里如此耳语。伤神憔悴的傅役前来询问瑕，历史上是否有过这样的前例，瑕顿时也心情黯然。他很想立刻回答「怎么可能有」，但还是仔细查找过此前的纪录，才答覆傅役「没有」。

沙文是不是要毁灭了？不仅是群臣官卿，岛上的百姓们也忧心忡忡。唯独厉君一人，仍然面不改色地耽溺于酒色。

「『海神之女』死便死了，叫他们再送个新的来不就好了？」

厉君若无其事地说：「不然我是为了什么，才年年献上黄金的啊。」

他一脸不服气地说道，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那是以金子打上绳纹编织而成的精工环形头冠，顶上装饰着展翅的金鸟。

沙文岛上能采掘到黄金，两座岛屿都坐拥丰富的金银矿山，岛屿也因此而兴盛繁荣。厉君尤其爱好黄金，他奴役百姓开采黄金原矿，冶炼纯金，借此取得了大量黄金。

在坑道内开采金矿，提炼黄金的过程都苦不堪言，一旦稍有不慎便要伤身害命，厉君却毫不在乎地命令工人挖掘金矿，不停炼金，黎民百姓的尸首堆积如山。

主君迟早要遭受神罚——这是岛民的预料，同时也是众人的心愿。

谁知道事与愿违，那天来自海神之岛的神谕，却令岛上苍生震惊错愕，大失所望。

——奉海神谕旨，将「海神之女」嫁予沙文之君。

为了代替那死去的女儿，海神竟要给他送来新的女儿作陪。厉君讥笑道：「看来海神和巫女王都渴望黄金哪。」

那女子将在满月之夜嫁至沙文，也就是今宵。瑕屏住气息，聚精会神地凝望海面。

——来了。

月光下，一艘船驶来，在平静无波的海面留下航迹。与其他岛屿相比，从海神之岛到沙文距离最远，船只也是由数名水手摇橹的独木舟。月光照耀下，能看见那些水手与坐在船里的「海神之女」，头上披着蓝染布幔，看不见她的容颜，苍白月光照亮那身庄严的青衣。

船只一靠上岩岸，「海神之女」没借助水手或厉君搀扶，便迳自走下了船。头上明明蒙着布幔，动作却流畅安静，教人怀疑她其实看得见眼前景物。

水手们一句话也没说，便划着船离开，在汪洋上渐行渐远。厉君沉默走近那女子，一把扯下覆在她脸上的布幔。依据规矩，进入卧房前不得窥视「海神之女」的容颜。瑕差点出声制止，但不得言语也是婚仪的另一道规矩。无论如何，他还是站起身准备制止厉君，但在他行动之前，厉君便说话了。

「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女子的身姿在月光下一览无遗，她看上去约是将满二十岁的年纪，一看见她的脸庞，瑕也倒抽了一口气。颜面左侧，自脸颊到太阳穴一带，有道状似烧伤痕迹的疤痕。

可是——瑕不禁心想。

她笔直凝视厉君的双眸在月光下闪耀，紧抿的嘴唇，如瀑般丰盈的黑发，端立于岩地上的姿态，都美得宛如神灵。女子那双晶亮的黑眸瞪视着厉君。

厉君轻蔑地啐道：「该死的巫女王，竟然送个没人要的渣滓过来。」

「主君。」瑕不禁开口劝阻。虽然打破了婚仪的规矩，但总不能放任领主口不择言。

「还请您慎言——」

「瑕啊，你的领主遭人羞辱，你难道就不生气吗？看我把这女人剁碎了腌成醢，再送还给巫女王去。」

醢即是盐渍肉酱之意。

「主君……」

瑕已不知该如何劝谏才好，但还是得出手制止才行，否则厉君恐怕当真会杀了她。

「你是杀不死我的。」

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有一瞬间，瑕和厉君都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瑕回过头，出声的是那名女子，她凛然的目光正牢牢锁在厉君身上。

「哦？」厉君抚向剑柄道：「那倒是让我试试。」

瑕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厉君便已拔剑出鞘，斩向那名女子。

霎时间血光乍现，瑕心生绝望，紧接着却怀疑自己眼前所见。

——不对。

那女子没流血，被砍伤的竟是厉君。厉君持剑的那只手臂已被斩断，血沫四溅。女子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利剑，剑影方才便是以瑕难以辨认的速度一闪而过。厉君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手臂，嘴唇震颤。

「啊……唔、啊……」

厉君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脚下踉跄了几步。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衫，往自己拉近，紧接着顺势将厉君自岩岸推落海中。听见落水声，瑕才回过神来。此处虽是浅滩，但厉君已失去一条手臂，血流如注，这么下去会丧命的。瑕连忙跑向岩岸边往海里看，有人捉住他的衣襟，将他往后拉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

那女子冷声说道。

「不，可是主君——」

「那东西已无力回天了，你看。」

女子指向海面。幽暗的水面上有东西在移动，是背鳍。瑕见状，登时吓得面无血色。

——是海鲨。

而且是好几只，正往这里聚集而来。怎么可能，这里地处浅滩，水位不深，不是海鲨出没的海域。

海鲨群集之处溅起激烈的水花，有一瞬间，一只手臂挺出了水面，弯曲紧绷的手指传达出主人有多么痛苦。那手臂立刻被扯入水中，再过不久，海面便恢复了宁静。

从夜晚幽黑的海面上，看不出血水是否扩散。海鲨结束了短暂的飨宴，迅速四散离去，仅余下一尾海鲨朝岩岸边游了过来，一直靠近到瑕与女子所在之处。跌坐在地的瑕，只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他吓得腿软，站不起来了。那女子却不顾他的反应，往前跨出一步，弯身探向海面。危险——瑕正想这么说，女子已神态自若地朝海鲨伸出手。那海鲨自海中蓦地探出脸来，锐利的尖牙被月光照亮，吓得瑕浑身一颤。

「有劳你了，祁祁。」

女子这么说道，自海鲨口中取出了某件物事。仔细一看，瑕惨叫出声——不，他原本想惨叫，挛缩的喉头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子转过身看向他，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那是厉君的首级。女子抓着头发提着那首级，厉君的双眼瞪得老大，眼珠子彷佛要掉出眼窝，扭曲的嘴唇诉说着苦楚，滴落岩地的液体不晓得是鲜血还是海水。

瑕差点吐出来，勉强忍住了。厉君头上仍戴着那顶金冠，在月光照耀下光辉灿烂，反倒将厉君临死的面孔衬得更加惨不忍睹。

「这便是这人的死状。」

女子冷冷说道，转而看向瑕。

「你的名字是瑕？」

瑕浑身不住发颤，哆嗦得牙关也咬不紧，只得点头。

「爽鸠瑕吗？」

他再一次点头，然后才感到疑惑。她为什么连姓氏都知道？

女子漠不关心地冷哼一声。「我为了嫁予沙文之君而来到此地，但不是这男人。」

说到「这男人」时，女子微微举高那首级，瑕不禁别开视线。

「爽鸠瑕，我在此宣下巫女王的谕旨。你即是下一任沙文之君。」

瑕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

「你的家族继承了领主血脉吧。你就是沙文之君了，我要嫁予你。」

女子自厉君首级上摘下金冠，将它戴在瑕头顶上。

「不做得像样点，下一个喂海鲨的就是你了。多加努力吧。」

瑕当场失去了意识。

瑕在床榻上醒转过来，月光自槅扇窗照进屋内，在黑暗中将周遭景物映成了淡淡蓝色。

——啊，是梦啊。

他想道。那肯定是梦，那么荒唐的——

瑕吁了一口气，思绪一转，无意间往床榻旁一看，便在这时惊叫出声。

「哇！」

一名青衣女子站在那里，正是那脸上带有伤疤的女子。

「你以为自己作梦了吗？」

女子说道，冷冷俯视着瑕。「可还真悠哉啊，主君。」

「什……什么主君……」

瑕坐起上半身，下意识挪动身子往后退。

「说的正是你。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便是沙文之君。」

「唔……」

——骗人的吧。

「我全都告诉领城里的人了，还真折腾人，都是因为你昏过去了。我先到领城去找人求助，解释了事情始末，再让他们把你搬到这儿来，正想着差不多该把你叫醒了。」

女子以一贯冰冷的目光打量着瑕，道：「我们迅速了结此事吧。」

「了、了结……什么……」

「那还用说，自然是婚仪。」

女子迅速解开腰带，毫不迟疑地敞开青衣，将它落下地面。她美好的裸身暴露在苍白月光之中，但与其说看得入神，瑕反倒是惊得哑口无言。

「不、不是——那个、等等，怎么如此突然——」

瑕额上渗出汗水，又往后退了一些。

「需要整顿好心情？那便现在整顿吧。」

毫不理会逃避退缩的瑕，女子爬上床榻，木板随之发出嘎吱声。女子抓住瑕的衣襟，将他拉近。

「快脱，别让我费事。」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我知道了，让我自己来。」

女子作势要拉开瑕的衣衫，瑕急忙制止她。事已至此，只能做好觉悟了，瑕背向女子，着手解开腰带。

「话……话说回来，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婚仪之礼？」

询问新娘名讳，是婚仪的其中一项规矩。

「不，单纯是我想知道而已。」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意我的名字？」

「那不是当然的吗？既然要结为夫妻，当然该知道妻子的名——」

女子忽然自背后探过脸来，凝神打量瑕的面孔，瑕说到一半的话也因此打住。在那双宝玉般的瞳眸凝视之下，瑕感到脸颊逐渐发热。

「婵。」

女子说道，眼睛一眨不眨。

「我名为婵。」

婵抓住瑕的手臂，一把将他按倒在被褥上。月光照耀之中，望着俯视自己的婵，瑕心想，这人果真美得宛如神灵。

过了一晚，关于新一任「海神之女」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岛。婵斩下厉君手臂，拿他去喂海鲨那一节，不消三日便已被编成戏剧传唱。

婵一跃而成岛上百姓追捧的对象，但至于瑕，众人皆偏着头纳闷，「那是谁？」人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其中最不敢置信的不是旁人，正是瑕自己。即便说他继承了领主一族的血脉，爽鸠家也不过是分家，许久以前便自本家分离了。

揣测海神意旨的人说，海神或许是有意挑选血缘上与厉君相隔遥远之人，至于实情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原本身为史的瑕从纪录中明白，神只一向反覆无常。

厉君的傅役身为教导领主之人，却没能引导主君走上正途，让「海神之女」无辜枉死，最终致使厉君迎来被海鲨啃食的末路，为此引咎殉死了。对厉君阿谀奉承的侍人与臣下一律遭到肃清，祖宗祠庙前行刑的鲜血未干，便迎来下一位受刑人，朝廷上刮起了好一阵子的风暴。在这方面，瑕也无能为力，改朝换代都是这样的，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随着朝廷整肃，将渐次决定谁是接下来的掌权之人。

最终决定由薄姑鲍出任令尹。鲍乃是厉君的表兄，此前从未放弃向厉君进谏。他品格高洁，勇气过人，又明白谨慎为事的道理，有他做令尹，瑕松了口气。

领主库房中厉君贮藏的黄金堆积如山，瑕于是将这些黄金充作贸易品，减少矿坑的采掘量。强制被征召到矿山的人民，因此得以回乡捕鱼耕作。百姓不再相继死亡，人们发现这一次换上来的似乎是个正经领主，纷纷安下心来。

瑕回到府邸，婵便在那里等候他。婵本就是沙文出身，但她身上没有刺青图纹，因为在成年之前她便被选为「海神之女」，自岛上离开了。是否纹身依领国而异，在沙文，成年时人人皆会在身上刺青。除了表示对海神的服从之外，也是为了避免遭受海鲨与海鹫袭击。

花勒与花陀的习惯已不同于以往，现在身份地位显贵之人不再纹身了，不过在雨果和沙文，人们依旧纹身，不分地位高低。花勒、花陀与异国交流频仍，港口城镇里异邦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但雨果与沙文不太偏好此等作风，黄金贸易也在花陀的港口进行。

至于纹身部位，有人只刺在手脚，有人遍及全身，有人只刺在胸口，纹样也五花八门。刺青部位与纹样随着所属家系而定，瑕的家族会在胸口刺上仿照海鲨腮绘制的纹样。初次见到瑕胸口的纹身时，婵以指尖抚过，称赞它真美。

婵身上虽无刺青，背后却有蛇鳞般的印记，说是「海神之女」的记号。至于脸上的烧伤痕迹，她不曾提起，所以瑕也不多问。

两人虽是领主与领主妃，夜里同床而眠，但瑕并不知晓婵的一切，也不清楚她的心思。更进一步说，他连自己的心思也不甚明白。

一直存在于瑕心中的，是婵来到此地那一晚，他在月光下所见到的那一幕。婵沐浴在不属于自己的鲜血之中，一手提着首级，那凄绝而美丽的伫立之姿。

要是真被抓去喂海鲨可就不好了，因此瑕兢兢业业地尽了领主的职责。前一任领主过于暴虐无道，对瑕而言或许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如今臣下无须再畏惧领主，无论正卿、官吏、小差役都自在又朝气蓬勃地替他办事。

工作时不必每天担忧性命安危，实在太值得庆幸了。对瑕而言还有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担任令尹的是薄姑鲍。鲍三十来岁，正值壮年，性格稳重，但同时也是兼具才干与手腕之人。

「习惯了平稳安乐，人总是免不了要走向怠惰。差不多是时候提醒他们振作了。」

鲍拟定新法令，将数人处以刑罚，以起杀鸡儆猴之效。鲍是个善于权衡时机、运筹帷幄的男人。

「假如领主换作是您，不晓得情况会变得如何。」

直到现在，瑕面对任何人都还是恭谨有礼地说话。即便谕旨宣告他从今以后就是领主，他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养成威仪。既然如此，瑕认为还是别逞强，保持自己一贯的态度为好。

「微臣会灭了沙文吧。」

鲍若无其事地如此答道，瑕心下一惊。

「怎么会……」

「起初或许还能成为一代明君，但微臣总不觉得自己能长久保持下去。人难免厌倦日常，而一旦厌倦，便免不了逐步腐败。唯有身居此位者方知领主之苦，这是个孤独的位置，厉君便是因此腐蚀了心灵。」

请您切莫大意——瑕彷佛听见鲍对自己这么说，侧颈隐约泛起一股寒意。瑕偶尔会梦见婵手上提着的首级换成了自己的脸，想来是内心也暗自恐惧吧。

「婵，我总觉得自己迟早会像厉君那样，被你提着首级示众。」

当他在婵面前如此吐露心声，婵睁大了双眼。

「婚仪时的恫吓唬住你了吗？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婵的语气平淡率直，不温柔也不勾人，在瑕听来却十分顺耳。

「这是巫女的神谕吗？」

「是我的直觉。」

婵顿了一顿，补充道：「还有，我的期望。」

瑕望着婵淡漠的侧脸，与初识时相比，婵对待他的态度明显温和了几分。婵却狠狠瞪了瑕一眼。

「不许盯着我的脸瞧。」

「对……对不起，但我不是在看那道烧伤疤痕……」

瑕试图解释，但婵不领情，直接别过脸去了。

——糟糕。

即便有那道烧伤疤痕，婵依然很美——不，倒不如说那道疤痕反而衬托了她的美丽，可瑕口拙，无法好好表达这些心思，往往支支吾吾地辩解几句，便陷入沉默。面对婵以外的人，他分明能冷静自持、淡然以对，却总是一对上婵的视线就没了主意，胸口登时发起热来，再也无暇思考。

当他垂头丧气的时候，有鸟儿自窗口飞了进来，是只虎鸫。它停在婵伸出的手上，敛翅歇息。

「你回来啦，祁祁。」

这鸟儿是海神的使部，也能化作游鱼，咬死厉君的其中一头海鲨便是祁祁。瑕看见它便想起那一晚海鲨的尖牙，对这只鸟儿一向畏惧三分。见他盯着祁祁缩着身子往后退，婵甚感趣味似的晃动肩膀，咯咯笑了起来。

「它明明是只这么可爱的小鸟呀。」

被这么奚落虽然难为情，但婵的笑容实在煞是好看。

＊

在海神之岛上，除了身为「海神之女」的年轻女子之外，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媪。老媪从前都是年少的女儿——换言之，她们便是未出嫁到任何领国的巫女。

老媪之中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身负使者之责被派往各岛，有人日日在巫女王身侧服侍；有人擅长织布，有人擅长琴艺，也有人擅长武艺，这是因为「海神之女」的身世背景也五花八门。

婵被擅长武艺的老媪发掘了剑术天赋，拜师学了剑。她本就粗枝大叶的言行举止变得更加粗野了，但她并未因此遭到责备，因为这群人并不讲求教养。

婵是孑然一身的人，从未体验过家族情谊。老媪只是她的师父，从不曾娇宠她，也不曾将她当作孙儿般疼爱。时至今日，婵仍然不解何谓情、何谓爱。

「汝当嫁予沙文之君。」

婵领受这道谕旨时，巫女王露出浅浅微笑。「但不是当今这位沙文之君。」

少女如是补充道：「海神十分悲恸，那人必将遭受神罚。你一到岛上，就将沙文之君扔进海里去吧。」

巫女王若无其事地道出骇人之语。之所以选中婵，是因为她有能力办到此事吗？

「新一任沙文之君肯定也在场，其名为爽鸠瑕，那就是未来将爱你的人。」

最后一句话是来自神明的谕旨，抑或只是猜测？

然而，婵却在瑕的眼前斩落了厉君一条手臂，将其推入海中，让海鲨嚼食殆尽。瑕腿软得跌坐在地，当场失去意识，自此以后便对婵怀抱几分畏惧。虽说他继承了领主一族的血脉，但这青年原本不过是一介祭祀官，见了那种场面，吓得魂不守舍也是人之常情。

巫女王所说的「爱」，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婵并不明白。她想，自己此生或许不会明白了。

瑕是个性情温和的青年，不仅面对婵，无论面对什么人，他都不改其恭谨有礼的态度。

领主大抵在出生时便领受了未来继承领主之位的神谕，自幼被视为领主继承人栽培，因此长大成人后自然便具备身为领主的自觉与威仪——瑕如此告诉她。不愧是先前身为史的人，瑕对于历任领主的成长经历、平生伟业都如数家珍。瑕说，像他这样成年之后才获颁谕旨的领主相当罕见。

话虽如此，瑕却也未曾放弃领主之责。他不仅没有不闻不问地将一切交办给臣下负责，反而淡然平静地履行职责，遭到厉君蹂躏的朝廷与人心，都因此渐次安顿下来。自海上吹来的风并非恶风，海神也对此感到满意。

婵也一样，和瑕说话时总有种清风迎面拂来的感受，许是因为这名青年性格稳重，又素来不曾沾染杀伐之气吧。但过不久，婵不得不察觉自己身上染满了鲜血气味，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人。自瑕那儿吹来的是清风，从自己身上飘散出去的却是带血腥味的风。不仅是厉君一事，婵身边自幼便充斥着死亡与鲜血气味。

「海神之女」不问出身贵贱，其中也有不少女儿在被遴选之前过着恶劣不堪的生活，婵便是其中一人。

她从未回顾过那段染满尸臭与血污的岁月。直到她与瑕一同起居，每晚都在他身边入眠，直到这样的日子成为理所当然，婵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可怖的人。

每当婵凝望瑕安稳清朗的睡脸，凝望他胸口美丽的刺青，她的指尖总是不禁描摹残留在自己脸上的烧伤疤痕。

这道伤痕，是婵犯下罪愆的印记。

＊

一天，负责管理矿山的工尹来向瑕求助，一副困扰得无计可施的模样。

「矿工们都一口咬定有鬼魂作祟，说肯定是先前因为强行开采而死去的矿工们纷纷显灵了……」

他说矿山里出现了幽鬼，而且不止一人，是好几个人。

「现在开采量也减少了，因此我们便运用多余的人力，重新检查先前胡乱往前挖掘的坑道，也巡视一下废弃坑道是否发生了坍塌。有幽鬼出没的，正是其中一条废弃坑道……」

一进入那条坑道，便看见好几个人影在黑暗中幢幢浮现，影子朦朦胧胧，看似是正在采掘金矿。他们即便在亡故之后，仍然在黑暗中不断挖掘岩盘。

「矿工和差役都怕得不敢靠近。可是若一直弃置不管，哪天成了盗贼的巢穴也伤脑筋，还是得入内巡视才行……」

工尹叹了口气，垂下肩膀。「从前，再也挖不出金矿的废弃坑道便成了那些盗贼绝佳的藏身之处。但坑道里屡次发生坍塌，后来又大量开采，他们可能待不下去了，近来倒是没再看见。」

「可能得举办镇魂的祭仪才行了。」

当瑕这么说，工尹打探脸色似的自下往上看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祭仪毕竟得费时筹办，必须等待一段时日才能举行，不知能否请求领主妃大人出面祓除？」

——拜托婵吗？

瑕仰头望向天花板，工尹言下之意，是希望迅速加以祓除。这事向婵求助倒也是合情合理，既然要举办祭仪，无论如何都必须借助婵的力量。矿山是沙文重要的恩赐之山，而恩赐，指的自然便是海神的恩赐了。

「我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协助吧。」

拜托您了，工尹叩头道。

婵不太乐意前往矿山……不，不仅是不太乐意，她清楚说了「我不去」。

「我不想到矿山去。」

「为什么？」

「……」

「既然来到这座岛上，你总不可能完全不接触到矿山呀。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替亡者举办镇魂的祭仪才行。」

婵皱起脸来，默不作声。

「你对矿山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瑕这么问道，话说出口之后才恍然顿悟。

——该不会跟她脸上那道伤疤有关吧……

与其说是直觉，倒不如说他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原因了。瑕对婵一无所知。嗯……瑕绞尽脑汁思索。

「你若是不想在人前露面，可以蒙上布纱前往……或是乘坐轿子，垂下帘帐，坑口周围也搭起帐幕遮掩……假如你害怕坑道，不必进到矿坑里去也没关系呀。」

婵的神情微微一颤，瑕因此稍微得知一二。

——原来是害怕呀。

坑道里确实黑暗狭窄，令人窒息，还随时有可能坍方，可不能让婵遇上那种危险。

「我想想，坑道里确实十分危险，不如祭仪还是在外举行吧。这样如何？」

婵似乎还拿不定主意，目光游移道：「……可是，不晓得从外头是否能镇住幽鬼……」

「要是真的不行，我们到时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瑕说道，朝婵笑了笑。婵定睛凝望着瑕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那神态看上去宛如稚气未脱的少女。

回想起来，婵心里肯定十分忐忑吧。仅凭借着瑕的三言两语，她便决定往赴矿山。

岛上矿山繁多，在那里谋生的也不仅有矿工与差役而已。光是从事采掘工作的矿工就分为许多种类了，此外还有负责筛选矿石的工人、负责冶炼金矿的工人、锻冶师、商人、制作各式开采工具的匠人等等来自各行各业的人物。

这些人居住在山脚下，向他们兜售各式物品的商人自然便在此聚集，也形成了花街，逐渐发展为大型聚落。矿山大多都迫近海岸，因此这些聚落同时也成为了港口城镇，市街繁荣活络。领主所在的领城也位于类似的港口城镇一角，坐落于面朝大海的悬崖之上。瑕与婵乘坐马车，出了城门，往矿山进发。

矿山表面乍看状似蜂巢，这是因为自古以来不断开采的关系，到处都布满了坑道。从前尚未发展出向下深掘的技术，一旦遇上涌水便停止挖掘，再从另一处开挖新的坑道，因此矿山便呈现出蜂巢般的样貌。

至于矿山内部的构造，比起蜂巢则更接近蚁窝了。即便只有一个入口，坑道也会向下方，往左右错综复杂地延伸出去。矿坑内部还有称作「水贯」的排水坑道，用以将涌水排出坑道之外，也有称为「烟贯」的换气用坑道。

据传有幽鬼出没的那条坑道，位于岛上开采最为兴盛的一座矿山，接近半山腰的位置。该坑道废弃已久，深处因先前发生过坍塌而堵塞了。坑道入口又称作釜口，通常会堆起圆木、石块加以补强，以避免坑口塌陷，但这里的釜口却已被蔓生的茑藤及野草遮盖了一半，石块上覆满青苔，圆木已开始腐朽。坑道内部或许是渗水的关系，传来水滴滴落之声，空气潮湿，深处黑暗浓重，仅仅从入口处窥探便教人毛骨悚然。

「刮强风的日子，这条坑道里总会传出阴森可怖的声音，彷佛从地底下传来似的，吓得我们心惊胆战。」

工尹畏惧地朝坑道深处望了一眼，回过头看向瑕。

「不论昼夜，幽鬼总是模模糊糊地现身，过不久又消失不见。矿工当中还有金穿、水替穿子、荷扬穿子等各种职务分工，无论哪一种都是艰辛刻苦的工作。民间甚至传言采掘金银的工人都活不过四十岁，这都是因为矿工开采时会吸入带有金银毒气的尘埃所致。本来就这么辛苦了，厉君却还要胁他们不下坑采金矿就满门抄斩，奴役他们不断劳作。所以他们即使到了死后，也还在为了保全家人奋力工作吧……」

工尹怜悯地说完，叹了口气道：「请您送他们往赴极乐净土，让他们得以歇息吧。」

工尹向婵深深行了一礼，便退到后头去了。婵身穿一袭蓝衣，头顶披着布纱。

她往坑道入口迈开一步，站在她身后的瑕便使了个眼色，让周遭的侍官与侍人都先行退下。一阵薄雾笼罩在婵身周，那是从耳坠幻化而来的雾气。婵伸手往坑道内一指，雾气便缓缓朝那里流去。

过了半晌，自坑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有如风吹过冬季光裸的枝干般萧瑟寂寥。

——不对。

瑕蹙起眉头，这当真是风声吗？

呜呜……呜呜……听起来彷佛像许多人哀号的声音，有呻吟声和痛苦挣扎之声，这是那些幽鬼发出的声音吗？

婵脚步恍惚地往前踏出一步，朝坑道入口走去。布纱自头顶飘落，但婵丝毫不在意，迳自走入坑道。眼见她往矿坑深处走去，瑕一时慌了手脚，赶紧带着侍官追了上去。

坑道里一片幽黑，入口过于狭小，外界的光亮照不进多少，却也不至于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瑕还看得见婵的背影。她身披蓝衣，在这片黑暗中不易看见。瑕不确定此时是否能向她攀谈，于是暂且保持沉默，跟在婵身后走去。

婵脚步坚定，毫不迟疑地前进，难道坑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吗？越往前走，坑道越发黑暗，婵近在眼前的身影也看不清楚了，侍官便点起了手中的烛台。火光亮起的瞬间，婵猛地旋过身来。

「……不能点火！」

婵叫道，朝深处逃也似的迈步奔去。

「婵！」

瑕交代侍官熄火，便追在婵身后跑去。婵健步如飞，彷佛跑在明亮的草原上似的。瑕只觉脚下都是岩地，颠簸难行，地面潮湿易滑，而且还暗无天日。他就连哪里挖了通往下方的通道都不清楚，只得边注意脚下边追着婵的身影，不消多时便跟丢了。

坑道并非只有一条，来到深处出现好几条岔道，瑕根本无从得知婵跑向了哪一条。正当瑕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阵风掠过他身边，他听见飞鸟振翅的声音，看见黄褐色带黑色鳞纹的翅翼。

「祁祁。」

在一片漆黑当中，祁祁身周彷佛散发着朦胧光晕，它在瑕头顶上绕行一圈，接着便往前飞去，多半是要他跟上的意思，瑕于是追着祁祁在黑暗中浮现的身影继续往前。不知从何时起，侍官们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周遭的黑暗更浓重了几分。

「婵……婵？你在哪里？」

瑕对着那片黑暗呼唤。这里当真是坑道内部吗？是否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什么陌生之地？他内心揣着这种恐惧，能依靠的仅有祁祁发出微光的身影。

瑕大口喘着气，追着祁祁往前跑去。祁祁不断往下、再往下飞，瑕冷汗涔涔地爬下仅仅切削原木，靠墙放置而成的简陋梯子，然后继续追着鸟影往深处走。

叽——啾——祁祁发出鸣叫，在狭小坑道的深处盘旋。看见那里蹲坐在地的人影，瑕连忙跑上前去。那是婵，正抱膝坐在那里。

「你受伤了吗？」

听见他的呼唤，婵缓缓抬起脸来。四下太暗了，看不清她的神情。瑕走近她，在她身边屈膝跪下，将手放在婵肩上，凑近打量她的脸庞。婵带着一脸筋疲力尽的神情。

「伤势——」

他正想再问一次，婵便摇摇头否认了，瑕注意到她环抱膝盖的手在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那不知是风声还是呻吟的声音也消失了，婵紧紧抿着嘴唇，并未作答。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你站得起来吗？」

瑕执起婵的手，搀扶她站起身来。婵脚步踉跄不稳，瑕支撑住她的身躯。若是在日光之下，多半能看见她脸色白得发青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幽鬼出现了吗？但他不认为此等小事能让婵胆怯成这样。

祁祁鸣叫了一声，鸟鸣高亢而尖锐，婵蓦地抬起脸来。她看向坑道深处，肩膀起伏大口喘息，搁在瑕臂膀上的手使劲抓住了他。

「怎么回事……？」

瑕竖起耳朵，能听见某种声音，像细小的风声——不对，是呻吟声。

「……这条坑道废弃已久，从前曾经成为盗贼的巢穴。」

婵双手掩住耳朵，开口说道：「我曾到过这里，从前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瑕惊讶地回问——住在这种地方吗？

「一听说是幽鬼出没的坑道，我立刻便想起了这个地方。因为我知道，这里有幽鬼出没的理由。」

婵的声音向上拔高，神情扭曲，浑身微微发颤。

「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不晓得我是被抛弃了，还是被盗贼掳走，但无论如何，我曾经和盗贼一起生活——」

彷佛为了盖过那呻吟声似的，婵饶舌地娓娓道来。

自懂事时开始，我便在盗贼的巢窟里和一群女人住在一起，其中也有盗贼的妻子、亲戚，但除此之外都是掳来的女人。人数还不少，盗贼没出外工作时总是吵闹得不可开交。他们会将掳来的女人一个个卖掉，因此一起生活的成员时有变动。其中也有人没被卖掉，成了盗贼的女人，但哪一种下场比较幸福呢？

当时仍是个孩子的我，便是被那些女人带大，要不是盗贼的女人，就是注定要被卖掉的女人。在闷不通风的幽暗坑洞当中，充斥着酒与汗水发酸的气味，女人的惨叫、哭声或娇喘声四下回荡，我一直以为这便是平凡而寻常的生活。

虽说是商品，但我们并不会因此被珍重对待，哪个女人都一样。盗贼转手贩卖的东西，价钱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多好看，他们以量取胜。赃物大多会运到其他岛上卖出，货物中也有金子。他们似乎要胁或拢络了底层的差役，让他们私吞黄金来转卖。这多半是他们最赚钱的一项工作了，所以与其说是盗贼，说他们是落魄的金商更贴切些。

这儿除了我以外还有两、三个小孩，全都是女孩子，我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过不久，那些少女都被卖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比起小孩，盗贼们更偏好女人，毕竟小孩不论男女，食量都不算小，却做不了多少工，往往让买主避而远之。

想买小孩的只有妓楼，目的在于教导其歌舞音曲，培育名妓，但也鲜少有孩子具备值得栽培的相貌与心性。在这方面，你可是一等一的，铁定能卖个好价钱——盗贼们对我这么说。当时我以为那是种赞美，很可笑吧？

一年冬天，被掳来的一个女人死了。女人们刚被绑来时总是成日以泪洗面，但她们终将放弃抵抗，变得日渐温顺，开始讨好那些盗贼，以免再尝到更多苦头。我也一样，时时观望着那些盗贼的脸色，想着法子讨他们欢心，我以为那都是理所当然。

盗贼们心情恶劣时，我也曾遭到殴打，那时候真的好害怕。是真的……我只能缩起身子发抖。所以当他们喜形于色地说我能卖到好价钱，我是真的高兴……竟为了那种事而欣喜。

那个死掉的女人从来不曾顺从，每天都遭到百般折磨。她为什么那么倔强呢？我感到不可思议，也有几分烦躁。一旦惹得那些盗贼不高兴，我也会遭到连累的。但实际上，盗贼们却没因此发怒，反而以此为乐，变本加厉地欺凌那个女人。盗贼们笑着说，其他女人一下子就听话了，根本没意思。

那些盗贼一到早上就会入睡，所以女人在某个清晨逃了出去。但她怎么可能真正脱身呢，那女人马上就被捉了回来。不用我说，也知道她接下来遭到多么惨无人道的对待吧。盗贼不会立刻杀掉那一类逃犯，而是将他们折磨致死。被斩首处死或许还好得多，至少一瞬间就结束了，那女人存活了三天，应该说，是他们让她苟延残喘了三天。

然而——那女人的心，却改变了我内在的某些部分，撼动我，扎根在我心底，在那里盘踞不去。

那女人直到生命最后都不曾求饶。我心里害怕，却还是躲在暗处，看着女人被折磨致死的过程。我从没见过任何女人带着那样坚毅的眼神，她明明是如此弱小，轻易被掳获、被制伏，尝试逃跑也立刻就被捉住。明明就那样弱小，那女人却从未屈服……在她死后，我一直望着她的尸骸思考，思考何谓反抗、何谓活着，类似这样的事。

话虽如此，我并不打算立刻逃走。逃脱前没经过缜密思考，只会立刻被抓回来而已，那该如何是好？即便还只是个小孩，我也绞尽了脑汁思考。最理想的当数趁乱掩人耳目了，引发某些混乱，趁着盗贼自顾不暇时藏匿踪迹。光凭我一个人无法引发那种规模的混乱——倒不如说，一介孩童能引发的混乱也相当有限，我只能静待时机来临。

我等待的混乱不消多时便来临了，坑道内发生了坍塌。

不晓得是岩盘结构脆弱，还是涌水的缘故，总之坑道深处塌陷了几次。打从第一次坍方过后，盗贼们马上就准备带着值钱的东西逃命，手忙脚乱地四处奔忙。过不久，四下烟雾弥漫，多半是有人翻倒了烛台，某些东西着火了。场面更加混乱了，众人奔逃的惨叫声与怒吼充斥周遭，我可不能放过这机会。

我蹲低身子，以免进入大人们的视野，朝着入口处悄悄逃离。火势蔓延得比想像中更快，浓烟密布，肌肤感觉到热度。我前方的去路也窜起火焰，有人烧起来了，分不清是男是女。我避开那满地打滚的人，女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我被她们其中一人撞倒，倒在了燃烧的那人身上。脸颊左侧感到疼痛，但我无暇停下脚步，立刻爬起来拔腿就跑，不顾一切地往外奔逃。

盗贼的巢窟位于坑道深处，距离入口相当遥远。不知第几次坍塌时，我在前往入口的途中遇上岩石崩落，坑道被堵住了。但幸好，接近地面处还有缝隙，能容纳一名孩童通行。若是钻出去时碰上岩石再一次崩塌，我就没命了，但如此一来也没有其他道路通往入口，我横竖无法得救，因此毫不犹豫便把身体往那缝里挤，向外爬了出去。

在那之后，我头也不回，只是一个劲儿地逃跑。脚边飘来几缕轻烟，我闻到隐隐约约的焦臭味，听见惨叫与呻吟声如风声般传来。没错——这声音，就是这道声音。

听着背后的声音，我一路奔逃，从没想过要去找帮手求救，或是通知什么人，我只是一味往外逃。困在坑道里的不仅是盗贼，还有那些可怜的女人，但尽管如此，我仍然——

跑出坑道，外头正值夜晚，明月当空。拜此所赐，我得以借着月光下山。走下山路的期间，我一直惴惴不安地担心会不会有人追来，所幸没听见任何动静。

一放下心来，脸上的痛楚便越发强烈，烧伤裂开的皮肤光是吹到晚风，便传来自脚尖贯穿脑门般的剧痛。伤口沾到汗水与泪水也疼痛难忍，辗转走到山脚下能看见灯火的人家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我是在一名石器商的院子前昏倒的，那石器商手下雇用了许多石工，是富裕人家，夫妻俩又古道热肠，我因此得以捡回一命。这家人专门制作矿山上使用的石磨，石器商夫妇找来了医者，照看我直到康复痊愈。

我听见乡里间的传闻，说一个被盗贼当作巢穴的废弃坑道坍塌了，一整窝盗贼全死在里面。由于出事的是废弃坑道，死的又是盗贼，便没有半个人寄予怜悯或关切。石器商夫妇似乎没把这件事和我联想在一块儿，而我也什么都没说，不晓得他们作何解释。从言谈间看来，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遭到残暴对待，趁隙脱逃的小女孩。

受石器商照料了一个月左右吧，来自海神之岛的使者便找来了，身穿蓝衣的老媪们来访，将我带到了海神之岛。对于我的身世和烧伤原因，老媪和巫女王都从未探问，我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像那些老媪一样，在那座岛上终老一生，以为自己不可能出嫁。谁知偏偏嫁到了这座岛上——嫁给了你，而且还回到这里来……

这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吗？那么，他究竟希望我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听见那道声音，一回过神，便已一路来到了这里，我便是从这块岩石的另一侧逃出来的。出现在这里的幽鬼并非矿工，这些呻吟声也不属于掘金工人，这是被烧死、被岩石压死的盗贼和女人们的哀号。那些幽鬼的声音对我责备不休，指责我一个人逃出生天，却不曾为他们求援，对他们见死不救。那些呻吟一声声刺向我的耳朵——

婵掩着耳朵，再次蹲坐在地。

「婵……」

瑕将手放在婵肩头，却不知该向她说些什么才好。呻吟般的声音自崩落的岩石另一侧传来，瑕背脊发冷，禁不住浑身寒毛直竖，深感此地不可久留。

「婵，你站得起来吗？若是站不起来，我背着你走吧——」

他才刚将手放上婵的双肩，便感受到地面震动，寒意一瞬间凝成冷汗。坑道深处传来震动，岂不表示——

「快趴下！」

瑕叫道，整个人覆在婵身上，轰鸣之声霎时间响彻整座矿坑。幸亏那声响并非自身边传来，也没有岩块掉落到两人身上，瑕略略松了口气。但坑道某处肯定发生了坍塌，瑕坐起身，凝神打量四周。光线暗得看不清楚，不过能看出周围尘土飞扬。祁祁向外飞去，立刻又折返回来，多亏它周身散发着朦胧光晕，瑕得以稍微看见前方景象。

这一看，他顿时大惊失色，发生坍塌的正是前方，祁祁折返之处被岩石堵住了。

瑕站起身，朝那儿走近。从近处打量，即便光线昏暗，仍然看得出通道已被岩石填满。他伸手沿着壁面试探，确认是否尚有空间。最后只找到拳头大小的缝隙，实在不可能由此通往另一侧。

「……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婵哑声说道，瑕回过头去。

「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这儿。外面听得见声响，他们知道里头发生了坍塌，立刻会有人赶来救援的。」

婵缓缓摇头。

「落石一时半刻无法清除……况且，坑道接下来说不定还会继续塌陷。」

婵难得露出软弱的一面，与平时判若两人。瑕回到她身边，坐下来轻抚婵的脊背。

「你别忘了，你可是『海神之女』呀，有神明的护佑。」

婵好似回到了孩提时代似的，露出了胆怯不安、泫然欲泣的神情。瑕莞尔一笑，抚摸她的脸颊。

「不会有事的。」

婵挥开了瑕的手。「别碰我的伤疤。」

「婵。」

瑕抓着婵的肩膀，将她朝自己拉近。

「那道伤痕不是你的惩罚。」

婵惊诧地抬头看向瑕。

「那是你身而为你的证据。在坍塌与火灾之中，你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独自存活了下来，借着你的觉悟与勇气延续了性命。那绝对不是罪愆，谁也不会因此惩罚你，你完全没有必要引以为耻。」

瑕彷佛看见了那个幼小的婵瑟缩着身子，只能在原处发抖的模样，历历如在眼前。那样小的孩子遭遇坍塌，又负伤在身，还能做得了什么？光是拥有逃生的勇气，便已足够了。

说到底，婵之所以遭遇惨事都该怪罪那群盗贼，可怜的女人们葬身火窟，也是盗贼的错。瑕甚至感到怒不可遏，婵不该因为这等事留下伤疤，受尽煎熬。

瑕瞪向那片传来呻吟声的黑暗。

「婵，你没有任何必要为他们的死亡负责。但你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了，现在的你还能做到一件事。」

「咦……」

「倘若海神真有旨意，或许他就是为此才将你送到这里来。因为这么做除了拯救这些幽鬼，同时也将拯救你。」

瑕伸手指向暗处。「那就是祓除幽鬼，将他们的灵魂送往乐土，迎向下一段新生，现下只有你能办到此事了。」

婵睁大双眼凝视着瑕，而瑕鼓舞似的轻抚她的肩膀。

「若是你，定能办到的。」

婵仍然发着颤，战战兢兢地转向呻吟声传来的方向。她的呼吸逐渐急促，右手朝瑕伸来，瑕于是牢牢握住那只手。

岩块层层堆积，堵塞了通道，留下仅能容纳一名幼童通行的裂缝。那多半便是婵当初脱身之处了，响亮的哀号声似乎也是自那道缝隙传出。四下还见不到幽鬼的影子，是惧怕「海神之女」吗？正当两人凝视那缝隙的时候，某种乌黑的东西便自那里蓦然冒了出来，婵登时紧紧抓住瑕的手，瑕将另一只手也覆在她手上。

那乌黑的东西幽幽摇曳，凝为人形，像影子似的，那人影出现了好几道，在坑道中飘摇不定。有的影子伸手搔刮岩壁，有的影子在地面上爬行，有的影子扭动着身躯，那并非采掘金矿，而是痛苦挣扎着寻找出路的动作。影子之所以呈现黑色，是因为他们都被烧作焦炭而死吗——察觉这点，瑕不禁背脊发寒。

起先，婵的呼吸仍然急促，没多久逐渐平复下来，化为深沉平静的吐息。她依然紧握着瑕的手，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瑕也一同起身，搀扶着她的身躯，但她放开了瑕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婵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无风的坑道之中，耳坠兀自摇曳，响起珠子彼此相击的清澄之声，乳白色的烟雾逐渐笼罩四周。雾气渐浓，将婵的身影与那些黑影一同掩盖。

不多时，白雾缓缓消散，凝聚在一处。周遭的雾气已淡，能看见婵的身影，而白色的烟雾已集中在她的掌心一带。

朝着凝聚于掌上的那团雾气，婵呼地吹出一口气，那团雾瞬间便化作许多白色小鸟，振翅飞去，那些黑影一碰上它们，便融解似的消散于无形。鸟儿就这么继续往前飞，在撞上岩壁的同时消失于壁面之中，是穿透过去了吗？

婵说道：「鸟儿能带领灵魂，飞往乐土。」

那些小鸟一个个吸收了黑影，消失在岩壁另一侧。也有些鸟儿自缝隙飞进了坑道深处，想必将带走那里头不能瞑目的幽鬼，远渡极乐净土吧。

这手法多么令人赞叹。黑影转眼间便不见踪影，苦闷的呻吟声也逐渐消失。回过神来，四周只余下一股清澄气息，而婵伫立其间的模样，果然还是那样美丽。

「太精彩了……」

瑕轻声呢喃，往婵身旁走近。婵抬眼瞥了瑕一眼，便背过身去。

「能亲眼见到如此奇景，真谢谢你。」

「……该道谢的是我。多亏有你在，才成功祓除了幽鬼。谢了。」

婵仍然背着身如此说道，瑕听了不禁喜上心头。

「能帮上你的忙就太荣幸了。」

看见瑕如此笑道，婵放松下来似的吁了口气，也略微一笑，接着却话锋一转。「但我们尚未得救，得想办法从这里脱身才行。」

「是啊。」

瑕说着，走近方才坍塌、通道阻断之处，侧耳倾听另一侧的动静。但他没听见任何声响，全然无从得知坑道被掩埋了多少，也不晓得是否有人前来寻找他们。

婵也靠了过来，抬头仰望堵塞道路的岩石。

「如果一直到入口处都堵住了，那可是非同小可。」

「是啊……」瑕只得这么回答。

究竟该如何是好？随行的一众侍官想必都在寻找瑕与婵的下落，但不知是寻不到此处，还是通往此处的坑道也发生了坍塌，致使他们无法继续前进。

即便扯开嗓门高声呼救，也不晓得在嗓子喊哑之前能否传入他们耳中，不过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瑕深吸一口气，正要呼唤，此时婵回头望向了后方。

「祁祁。」

瑕也跟着回望，只见祁祁在半空中盘旋。婵带着察觉什么似的神情奔向祁祁，环顾周遭，伸手在岩壁上摸索。

「怎么了？」

「有风——」

婵摸着壁面说道：「不知从哪里，有风吹来。」

瑕吃了一惊，也试着抬起手，一时没察觉任何动静。他在附近绕了绕，指尖确实感受到细小的微风吹拂，于是循着风的方向走去。风似乎来自于婵所在的那面岩壁，但源头比婵摸索的那一带高出了许多。

瑕试着将手探到婵的头顶上，四下昏暗无光，高于自己视线高度之处便看不清楚了。瑕伸手摸索，在中途「啊」地轻呼出声。

——有洞穴。

不知是矿坑坍塌后才形成，还是原本便已存在，不过此处确实有个孔洞。瑕动手摸索，确认洞穴大小。

「这里有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洞穴。」

听见瑕这么说，婵便唤来鸟儿。「祁祁。」祁祁飞到近前，以它身上的微光照亮洞口。深处一片漆黑，看不清细节，不过确实有个洞穴。形状不规则，看来是自然形成的孔洞，是坍方造成的吗？洞穴中有风吹来，表示它能通往外界或其他坑道。

「祁祁，你去看看吧。」

婵指向洞穴，祁祁便轻快地飞入洞里去了。

等待它探路的期间，一直抬头仰望难免脖颈酸痛，瑕于是倚靠岩壁坐了下来，婵也在他身旁坐下。该说点话比较好吗？当瑕正如此寻思，婵便率先开了口。

「你不怕我吗？」

「怕……？不会呀。」

婵转向瑕，凝神注视他的脸庞。祁祁不在，他看不清婵的表情。

「我把厉君推下海里去喂海鲨，你也不怕？」

「那时的你——」尽管身在黑暗之中，要说出这些话还是教人有些难为情。「美得不可方物喔。」

他感觉得出婵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说了如此唐突的话。」

瑕立刻道歉。

「……无所谓……」

沉默半晌之后，婵开口道：「你不害怕便好。」

「你不感到失望吗？沙文之君竟是我这样的人。」

「咦？」

「没什么领主威仪吧。」

「……有领主威仪之人，也不一定能成为好领主。某种意义上，厉君确实是个具备领主威仪的男子。」

瑕心下恍然。

「我不失望。」

听她这么说，瑕松了口气。

「我很庆幸，当上沙文之君的是你。」

听见婵这番话，瑕不禁面颊发热，同时胸口像点起微光似的，涌现一股暖意。

瑕抱住自己的双膝，感叹地说道：「还真不可思议。我们夜夜同床而眠，却好像是第一次说起这些。」

「但愿不是最后一次。」

「怎么会……」

瑕转向婵，听见她轻声一笑，看来是玩笑话。

「原来你喜欢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才不会。你看，祁祁回来了。」

婵话声刚落，祁祁便从洞穴中飞了出来，在半空盘旋一圈之后，栖停在婵的肩头。

「有劳你了——似乎可以通行喔。」

「这洞穴能通往外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看祁祁的反应，从这洞穴通行不会有问题。」

瑕抬头望向洞口，点点头。

「那么，由我先进去，就请你自后方跟上来了。」

瑕从刚才坍塌之处寻找适合踏脚的岩块，将它搬到这儿来，踩着它爬上洞口。洞穴中自然是漆黑一片，不过祁祁轻快地飞来，将周围稍微照亮了些许。瑕重新转向坑道，伸手将婵也拉了上来。

洞穴内部约能容纳一名成年人爬行，瑕摸了摸岩壁，感觉得出这里果然并非人工挖掘而成。在祁祁照亮前方的光晕之中，瑕与婵在洞穴中前进。

「关于海神之岛，我可以请教你一些事吗？」

还是说些话比较好，瑕于是边爬边开口问道，他的手脚上已沾满尘土。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的部分，应该比知道的多。毕竟我们到岛上后，几乎不曾离开海神宫。」

「书上说，『海神之女』会在宫里织布、染布。」

「是啊。也有人演奏音乐，而我向老媪学习了剑术。」

「啊，所以才——」

瑕回想起婵斩落厉君手臂的身影。

「不如我也向你学剑吧。你愿意指点我吗？」

「好啊，能平安从这里脱身的话。」

瑕笑道：「既然你开了这种玩笑，表示我们定能够脱身吧。」

洞穴微微朝下方倾斜，越往前方越是宽敞，比起洞穴更像是道裂口。

「巫女王是什么样的人？」

「看上去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哦……史书上也是这么记载的。不知巫女王是在几岁时轮替至下一任？继承人是从『海神之女』当中遴选的吧？」

「这我也不清楚，至少在我待在岛上的期间，没见过巫女王轮替。我只见过灵子大人——也就是巫女王一次，那便是我承接谕旨的时候。平时，老媪交代过我们不得直视她的身姿。」

「原来对你们也保密呀。巫女王的身份，会连同名字一起传承给继任者吧，留存在史书当中的名字一直都是『灵子大人』。」

「一直都是？」

「是啊，一直都是。史书大约从三百年前开始留下明确的纪录，自那时起便一直都是同一个名字。」

「那比三百年前更早的时候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在那个时候，统治诸岛的也是巫女王吗？」

「书上是这么说，不，是这么写的。其他岛屿应该保存了更久远以前的纪录吧。沙文领土从前曾经一分为二，彼此征战，所以古时的纪录便佚失了。」

「哦……」

从婵这反应，实在分不清她是否感兴趣。爬行了一会儿之后，坡度越发陡峭，瑕于是直起身，改为双脚在前地往下走。周遭似乎明亮了些许，裂口变得更加宽敞，瑕隐约听见潺潺水声。

「该不会——」

「怎么？」

「有水声。」

瑕按捺下振奋的心情，谨慎小心地挪动脚步，万一滑落受伤可就不好了。细小的砂石自脚边崩塌，向下滚落，他放慢速度下坡，最后踏上了平坦的地面。瑕心下一惊，确认过脚下地形，又环顾周遭，他能听见水声。要是再明亮一些，就能看见周边景物了。

「祁祁。」婵呼唤道，祁祁应声在瑕头顶上绕行一圈。在微明的光线之中，一条幽暗狭小的坑道浮现眼前，地面上挖掘了沟槽，其中有细小的水流通过。

「是水贯。」

瑕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婵也下到了地面，回问他：「水贯？」

「在矿山中挖掘，迟早会遇到涌水，水贯便是用于向外排水的坑道。」

「也就是说，我们能从这里出去？」

「没错——只要水贯没有因坍塌而堵塞就行。」

栖停在婵肩膀上歇息的祁祁，再一次振翅起飞，似乎打算带领他们出去，瑕和婵于是跟着它前进。

「人们都说，鸟禽能将死者的魂魄带往极乐净土。不过——」

瑕仰头望着祁祁，边走边说：「听说『海神之女』的魂魄不会被带往乐土，而是送往海神宫，这是真的吗？」

「据传，我们死后也要侍奉海神。至于真假，我便不知了，我还没死过。」

「呵呵……」

近来，婵更常开玩笑了。瑕眯细双眼笑了笑，却语带几分寂寥说道：「倘若是真的，那你的魂魄便要与我去向不同的地方了。」虽然事实上，死后之事无人知晓。

「人在死亡的当下便结束了，任谁都一样。我是如此，而你亦然，只要在那之前待在一块儿便好。」

瑕不禁驻足，他没想过会从婵口中听见这番话。婵也停下了脚步，但她别扭地转过头去，立刻又迈开脚步往前走。瑕从后面追上她，按捺不住涌上嘴边的笑意。

「嗯，让我们待在一块儿吧，直到最后的时刻来临。」

瑕执起婵的手，婵僵住了一瞬，最后却一反常态，怯生生地加以回握。

此刻没能在明亮的日光下看见婵的神情，实在令瑕遗憾不已。

水贯顺利通往外界。瑕与婵浑身沾满尘土，不过仍然毫发无伤地自行走出了坑道，前来迎接的臣下都大喜过望。他们原本在坑道内寻人，但那场坍塌堵住了道路，众人正无计可施，深陷于绝望之中。幸而没有任何人遭到坍塌波及，后来岛上的百姓也交口称赞，瑕与婵都是深受海神眷顾之人。

瑕开始向婵学剑，但很快便察觉自己缺乏这方面的天赋，因而作罢。不再习剑之后，他转而讲述史书给婵听，有时加以解说，有时一同讨论意义不明之处。

「嫁至沙文的『海神之女』所描述的巫女王，身姿、容貌全都相仿，年龄也相差无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录中论及巫女王的次数称不上频繁，但每一次出现相关记载，形容总是别无二致。年约十四、五岁，身形娇小的美丽少女，额上有鳞片般的印记。

婵如此轻喃道：「或许是同一个人。」

「咦？」

「或许那全都是同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位少女。」

「怎么可能——」瑕先是失笑，紧接着转念一想，确实不无可能。巫女王可说是半踏入神只世界之人，这种事的确说不准。

「如果将纪录重新审视一次……不对，与其他领国的纪录互相对照，或许能够找出真相。对啊，这值得一试。不只是这座岛屿，将所有岛屿的纪录统整起来，尝试编纂成一部史书。如此一来，巫女王的真身也……」

「这还是作罢的好。」

「为什么？」

「就连我们平时都受过嘱咐，不得窥看巫女王的真容。想揭露巫女王真身这种事，你还是别想为妙，否则要是招来横祸可怎么办。」

对于自己这个好主意，瑕原本还有些亢奋，但听见婵冷静的嗓音便恢复了平静。即便得知巫女王的真身，对沙文也不会有什么助益，不过是满足瑕的好奇心罢了。而且这么做还可能触怒巫女王，身为领主，可不能冒这等风险。

瑕以指尖搔了搔脸颊。「你说得有理，还是作罢吧。」

「那是最好。」

窗外传来祁祁的鸣啭声，瑕总觉得它正说着和婵同样的话。

自此以后，根据流传后世的纪录，在沙文的历代领主与「海神之女」中，瑕与婵也成了感情特别和睦的一对。下一任领主是令尹薄姑鲍的孙子，鲍一接到海神降下谕旨的消息，便以此为契机辞去了令尹一职，亦不允许儿子参政。

瑕持续整理、钻研史书，隐约察觉了巫女王的真身，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婵年华老去、寿终正寝之时，瑕就陪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在婵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瑕一直目送祁祁飞向天际，消失在天空彼端。

第一卷 琳与蕙

琳与蕙都在十岁时被选为「海神之女」，来到岛上。

琳出生于花陀的名门世家，有双灵动大眼，是个性格明朗的少女。她的母亲是次任领主的乳母，换言之，琳便是次任领主的同乳姊妹。

次任领主名为职，自他降生于世的那天，便接获了海神谕旨，钦定他为下一任领主。职是个健康强壮的男孩，打从琳还懵懵懂懂，不明白职是何等身份的年纪，便被选为职的其中一名玩伴。

母亲在身为琳的母亲之前，首先是职的乳母，琳从没有过向母亲撒娇的回忆。家里分派了侍女照顾琳，很长一段时间，琳都将那侍女当作母亲。得知那位负责管教职，偶尔加以训斥的女人，才是自己的母亲时，别说她有多惊讶了。得知此事之后，琳便不想再和职玩耍了，但职对琳甚是喜爱，无论玩追逐游戏还是骑马打仗，只要没有琳相伴就执意不从。

——娇惯的孩子。

这便是琳对职的评语。她折下嫩竹枝充当鞭子，将职挥赶出去，职因此跌跤，哭了起来。琳被母亲横眉竖目地大骂了一顿，但要是职做出同样的事，她明明只会温柔地告诫他：「不可以喔，少主。」琳心里委实不服气，当场跑开，躲进厨房炉灶的阴影里哭泣。是职率先找到了琳，带着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琳才纳闷他想说什么，便听闻他放轻了声音说，还是别靠近炉灶比较好喔。

「听说，炉灶里头住着灶神喔。灶神瘦得像皮包骨，全身沾满煤灰，偶尔会从炉灶里爬出来，凡人千万不可以窥视他……」

职面色如土，侧着眼偷偷瞥向灶孔。琳也看向那沾满灰烬与煤炭，乌漆墨黑的洞口，想像某种浑身沾满煤灰的人物，从那儿伸长了身子爬出来。胸口下方蓦地发起冷来，琳放慢动作自炉灶阴影处退开，职握住她的手，默默拉她起身。琳也默不作声，安静离开了炉灶。

正要走出厨房的时候，炉灶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两人一声不吭，拔腿就跑。事后回想起来，多半是厨房里有老鼠或蛇吧，但当时他们总觉得有来历不明的妖怪要从炉灶里爬出来了，只得拼了命地逃跑。

一路跑到竹林里，两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擦拭汗水。或许是手上沾到了炉灶的煤灰，琳一抹便弄脏了脸。职从怀里取出帕子，仔细替琳擦拭脸庞，像她的侍女一般。

职仔细擦拭着琳的面庞，泫然欲泣地如此说道：「你别讨厌我啊……」

职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尽管年幼，却已对自己抢走了琳的母亲一事，了然于心。

琳胸口一紧，不自觉地点头答「嗯」。打从这时起，琳便不再对职冷眼相待，职也变得更黏琳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满嘴喊着「琳、琳」，收到罕见舶来品的时候、收到美味点心的时候，都必定要拿给琳献宝，赠予她，或一起分享。

职是个爱哭鬼，爱发脾气又娇生惯养，但大人们劝不听的事，只要琳出面劝说，他都愿意听话。琳对此有种说不上来的难为情，心里有些忸怩，同时却也暗自欢喜。

十岁那年，海神之岛派来使者，说琳被选为「海神之女」。琳知道诸岛由巫女王统治，海上有座海神所在的岛屿，也知道获选的巫女都要聚集到那座岛，未来嫁予诸岛的领主们。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成为其中一位「海神之女」。年仅十岁，她便要被带离双亲身边，独自远渡无亲无故的岛屿。周遭有人替她开心，说这是难得的荣誉；也有人可怜她，说她还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也有人在寄予祝福的同时表示同情。

琳的父亲无精打采地掉着眼泪，母亲绷起脸沉默不语，其中哭得最大声、最为抗拒的人当数职了。职实在哭得太伤心，琳反倒无暇掉泪了，只顾着千方百计地安慰他。

「总有一天，你一定要回来。」

职抽抽噎噎地哭着，断断续续这么说道：「回到这里来，当我的新娘。」

领主的新娘由海神选择，琳无从干预。即便如此，她仍然只能回答，「嗯，我会的。」她抚摸着职抽泣的背脊，在心里祈求，如果真能如此就好了。

载着琳的小舟逐渐远去，而职在海岬上，一直凝望着这一幕。

＊

蕙生于花勒，双亲都是贫困的渔夫。打从懂事起，她便在领主府邸里帮工打杂。她五官生得端整，面庞却带着几分愁绪，是个性格乖巧温顺的少女。

她的双亲在家不怎么跟彼此说话，只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扒饭，甚至不太对上彼此的视线。但即便如此，蕙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底下也还有弟妹。比起待在家里，还是到府邸工作比较不会三餐不继，于是蕙便不休假了，日日勤奋上工。

她不像双亲，生得聪明伶俐，又是个没什么狡猾心机的孩子，所以其他帮工打杂的大人都疼爱她。身边的大人都亲切和善，动不动拿吃的给她，因此蕙很喜欢待在领主府邸。

她喜欢领主府邸，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身为领主继承人的男孩子和蕙相同年纪，有时会找她说话。那男孩名叫索，体弱多病，每到季节更迭的时期总会发起烧来，卧病在床，遇上海象恶劣的日子，阴雨连绵的时节也总是病恹恹的。

在退了烧，却还得躺着歇息的时候，索感到无聊，便会唤来蕙或其他做杂役的孩子，要他们陪他说说话，爱讲什么见闻都行。随从不太乐见他这么做，但索似乎想找些同龄人谈天，而且不是懂得窥探索的脸色，行礼如仪的臣下之子，而是想找杂役这一类的孩子作伴。蕙不像那些性情浮躁、活泼好动，四处扬起尘土的男孩，而是个乖巧文静的女孩，因此随从便同意让她与索见面。

话虽如此，但蕙说不出多了不起的见闻，口才也普普通通，只是呐呐地向他说些平时身边发生的大小事，以及双亲工作的情形等等。但为免吹了海风伤身，索几乎不曾出过城，因此蕙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不已，他听得双眼发亮，像聆听一出冒险谭。

索是个安静斯文的少年，有着微哑的沉着嗓音。尽管肌肤苍白、面颊消瘦，嘴唇总是发干，但他相貌温文儒雅，有双温柔的眼睛。

「浸在海水里不晓得是什么感觉，会冷吗？还是温暖的呢？」

他总是向蕙提出这种朴实无华的问题。

「哪天真想到海里游泳，捕几条鱼看看。等我长大了，身体也强健了……」

然后，总是略带几分寂寥地这么说道。

既然索已获神谕钦定为下一任领主，那么无论他再怎么体弱多病，也不至于真的病故。周遭众人虽这么想，但也害怕他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海神会因此降下神罚，所以总像把他裹在丝绵里那样，无微不至地照料。

蕙虽然体形细瘦，却身强体健，甚至从来没发过烧。有些事做杂役的蕙轻而易举便能办到，但身居高位，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的索，却再怎么渴望也做不成，蕙觉得好不可思议。她还不满十岁便因此明白，世上有些事不能尽如人意。

「要是能把我的健康送给少爷您，那该有多好。」

蕙如此呢喃，索听了微微莞尔一笑。

「我倒觉得，你身体健康是件好事喔，发烧可是很不舒服的。」

索是个性情温厚的少年。每一次交谈，蕙彷佛都能感受到索的温柔渗入内心。

使者前来宣告她被选为「海神之女」时，父母亲的反应也十分迟钝，只是神情茫然地说，啊，是这样吗？

「以后居然见不到你了……」

索却神情感伤地这么说道，垂下头去。他的面庞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苍白，蒙上了一层阴影，那脆弱缥缈的神态撼动了蕙的心胸。

「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蕙一回神，这句话便已脱口而出。「海神之女」唯有在出嫁时才能自岛上离开，蕙说这话时并未深思。

「我会回来的。回到这里……回到少爷您的身边。」

索静静凝视着蕙并执起她的手。许是发着烧的缘故，自索的手心传来炙热的温度。

＊

小舟载着琳抵达海神之岛的码头时，正好有另一艘小舟也刚靠岸，船夫正将缆绳绑在木桩上，那艘小舟上坐着与她同龄的少女，蕙。

替乘载「海神之女」的小舟划桨的水手，全都由一支讨海民族担任。他们居住于不属于任何领国，由巫女王径直管辖的岛屿，族人黝黑的肌肤上皆刺有相同刺青。

琳那艘船上的船夫也以缆绳将小舟系在木桩上，便一言不发地抱起琳，在沙地上将她放下，身为使者的老媪也一起下了船。蕙已先一步踏上沙地，目光惴惴不安地四下游移。当那双眼睛朝琳望来，她一看见蕙在不安中闪动的眼眸，便想起了职。自那一瞬间起，琳便觉得蕙尤为可亲。

「哎，你从哪里来的？我来自花陀。」

琳主动攀谈，蕙便怯生生地回答：「花勒。」

嗓音细如蚊鸣。琳粲然一笑，牵起了蕙的手，那温暖出乎意料地安抚了琳的心情。她紧紧握住蕙的手，说：「我们一起走吧。」蕙沉默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似的，微微露出笑容。

两人出生地和成长环境都大相径庭，却不可思议地很快打成了一片。

抵达海神之岛后，老媪首先带她们前去觐见巫女王。巫女王的殿舍位于海神宫深处，但海神宫不像宫城那样有城墙环绕，也没有华贵气派的城门，宫前仅有一对耸立的木柱，木柱另一侧便林立着铺有青色甍瓦的殿舍。

木柱上刻有图纹，但琳不清楚那图纹具有何种意义。木柱上端则捆着苎麻束，是什么咒术吗？两人跟着老媪，从两根柱子中间通过，便感到神清气爽，彷佛有阵凉爽的风自内心深处吹拂而过。

殿舍以左右对称的格局建造，中央隔着一条细窄道路。道路清扫得一尘不染，上头撒有白砂，每踏一步都沙沙作响。这条路直通到宫殿深处，走着走着便看见深处有座特别宏伟的殿舍，那便是巫女王的殿舍了。

老媪没带她们走上正面的玉阶，而是绕进了殿舍后头。那里还有另一间殿舍，一行人踏入其中，往深处，再更深处走，走出殿舍之后来到回廊，拐了好几个弯，看见一衣带水的小河，过了桥，再继续踏上回廊。

琳起初还稀奇地东张西望，到了她也走得逐渐厌烦的时候，老媪总算停下了脚步。眼前有扇巨大的门扉，一声不响地缓缓朝她们敞开。

琳想着，有水的气味。门扉另一侧却是座宽敞的大堂，空空荡荡，不带半分水气。大堂深处垂着帘帐，坛上似乎坐着什么人。老媪静静走到帘帐前，伏身跪拜。

「灵子大人，两名女儿已带来了——你们两个丫头，快到这儿来。」

老媪朝她们招手，琳与蕙于是走向前去，在老媪身后跪坐下来。

「可爱的孩子们……」

那是道优美的声音，有如清风拂过耳畔般温柔和煦。嗓音不似琳那样稚嫩，但听上去也不过是十几岁出头的少女。

「离开双亲身边，心里肯定很是寂寞吧。正想着海神许久没挑选女儿了，便一次选了两位，海神可真贪心哪——好好照料她们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老媪说的，老媪答了声「是」。

「先不必教她们织布无妨，孩子们正是爱玩耍的年纪。唯有祓禊之仪，切不可忘记。」

说完这句话，那道声音便不再响起，表示该说的话都告一段落了。拜谒过巫女王，老媪带着两人离开大堂，沿着来时路返回。

「刚才那位便是巫女王，灵子大人。你们听好了，千万不可窥视灵子大人的身姿。能见到灵子大人的机会只有一次，便是海神降下谕旨，你们准备出嫁的时候。」

老媪边走边如此说明道。

「你们的工作和其他女儿一样，都负责织布，但诚如灵子大人所言，现在还为时过早。反正你们的个头还太过娇小，也操作不来机杼。在能够学习织布之前，你们随心度日便好，可以去玩耍，爱找其他事来做也行。只是切记，不得离开岛上。」

琳与蕙都点头答应。

「你们每天必须履行的职责，便是朝夕的祓禊之仪。每天日出与日落时分，在岛上最大一条河川汇流的海湾进行，此事千万不可懈怠。至于细节，其他女儿会教导你们。」

琳开了口。「那个……」

老媪并未停下脚步，只是转过视线，瞥了身后的琳一眼。

「请问，嫁予领主的女儿，是怎么决定的？」

「当然是按照神谕了，由海神决定人选。」

老媪答道，语气彷佛怀疑她怎么问这等理所当然的问题。

「是不是有某些条件，比方说，做了哪些特别的事就能获选？」

「没有。」

老媪的回答简洁扼要，斩钉截铁。

「千万别想妄图干预海神意旨，加诸己身，那是浅薄愚妄之事。」

一切都是海神的意旨——老媪重申了一遍。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牢牢紧盯琳的双眼，琳一时慑服于她的气势。

「明白了吗？」

琳缩起脖子答「是」。

老媪再次迈开脚步，此后一行人便不再交谈，沿途一片静默。老媪带着两人，来到宫殿入口不远处的一间殿舍，说这便是琳与蕙的住处。这殿舍就坐落在那对不可思议的木柱附近，不仅是她们俩，其他女儿也都住在这里。

琳与蕙两人分配到同一间房，那房间小巧但整洁，左右两侧墙边各放着一张床榻，浅淡的白色日光自槅扇窗洒落。老媪也出去了，直到傍晚祓禊之前，她们已无事可做。殿舍内部静悄无声，老媪刚才说过，其余的女儿都到另一间殿舍织布去了。

琳环顾过室内一圈，旋过身来，回头看向蕙，吓得蕙双肩一抖。

「你要哪一边？」

琳劈头便这么问，蕙眨了眨眼睛。「哪一边……？」

琳指了指左右两侧的床榻。

「睡觉的地方。你想睡哪一边？」

「……两边都……一样吧？」

「哎呀，可不一样喔。比方说，有些人得右边肩膀在下，面朝着墙壁才睡得着，也有些人相反。每个人都有偏好吧，好不好睡可是至关重要哟。」

「是……是吗……？」

蕙困惑不解地来回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床榻，道：「我没什么偏好……在哪里都能睡。」

「这样呀？那你真不简单。我得右侧身体在下，背对着墙壁睡，否则就睡不安稳，老是害怕会不会有妖怪冒出来。那我就睡这一边，可以吗？」

琳指向右侧的床榻，蕙便点点头。真是个乖巧的女孩，琳心想。她坐上自己的床榻，拍了拍被褥。蕙也同样在对面的床榻上坐下，伸手抚摸被褥。

蕙语带感叹地呢喃道：「真好的被子……」

「是吗？」

「我从没睡过这么软的被子，平常都是裹在草席里，打地铺睡。」

琳倒抽了一口气。蕙的面庞干净整洁，又穿着上等的绢衣，琳一直以为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仔细一看，蕙的双手干裂严重，指尖像染上泥巴似的带有脏污，肯定是洗也洗不掉才会这样。这么说来，刚才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也觉得粗糙得出奇。

琳回想起在自家宅邸里工作的那些男女，蕙的手就与他们相像，原来她是那种家庭的女儿。那身精致的衣衫，多半是准备来到这座岛上时，领主赏赐给她的吧。

一旦理解这件事，琳顿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了，只得噤口不语。要是随口乱说话，她总觉得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说出惹蕙伤心的话。

「我原本在领主大人的府邸里帮工打杂。」

也不晓得是否看出了琳的狼狈，蕙粲然一笑。

「我的父母都是渔夫……有许多兄弟姊妹。府邸里的人都好亲切，少爷也非常和善，总是笑咪咪地听我说话。」

「少爷……你是说，下一任花勒之君？」

「嗯，是呀。」

「你和少爷那么要好呀？」

琳惊讶地问道，蕙略有几分自豪地红着脸颊点头。

「少爷他身体不好，一直卧病在床的时候觉得无聊，便想找人说话给他听。随从看我不吵不闹，也不会弄得四处尘土飞扬，便允许我和少爷说话……」

「那么，你和那少爷便是朋友喽？」

琳心下欢喜，因为她也是如此。

「那个呀，我和花陀的少主也是朋友。我的母亲是少主的乳母，所以我也成了他的玩伴。我们俩还真相像。」

蕙眨着眼睛看向琳。

「花陀的少主虽然身体健康，却有些娇惯，老爱撒娇。一听说我被选为『海神之女』，以后都见不到面，他便哭成了泪人儿。所以我和少主约好了，说我一定会回去。」

「回去……？」

「没错。」

「那得要海神降下谕旨，将你选为新娘子才行——啊，所以刚才你才会那样问那位老婆婆吗？」

蕙头脑十分伶俐，似乎立刻联想到了此事。

「是呀。不过，谕旨果然还是端看神明的意思，没法靠努力改变。唉……」

琳垂下肩膀。唯有获海神遴选为职的新娘，她才可能实现约定。

「不过，这或许也不是那么无望的事……」

蕙略显迟疑地说道。

「怎么说？」

「花陀那位少主几岁？」

「和我同年纪，十岁。」

「灵子大人刚才说，海神许久没挑选女儿了——这表示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海神之女』了。也就是说，现在岛上的女儿当中，我们肯定是年纪最轻的两位。虽然还没见到其他人，也无从断定……不过我听说，被选为新娘的几乎都是与领主年龄相近的女孩子。所以，至少目前，最有希望嫁给那位少主当新娘的，很可能就是我们两人了。」

「啊……」

「虽然未来如何，现在也无从得知……不过一般来说，也不会有太多人被选为『海神之女』吧？」

「是呀……你说得是。」

琳目不转睛地看着蕙的脸庞。

「你真是冰雪聪明，头脑真好。」

「没有的事……」

蕙羞窘地红了脸颊，低下头去。

「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被选为新娘，只是这样而已。」

「你也想成为新娘子吗？」

琳这么问道，接着才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也想成为少主的新娘吧？嫁给花勒那位体弱多病的少爷。」

蕙的脸颊越发通红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想法确实太不知分寸了……可是，我已经和他约好……」

闻言，琳粲然一笑。

「那我们就一样了，好高兴喔。」

蕙也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也好高兴。幸好，和我一起被选为『海神之女』的人是你。」

到了太阳沉入海面的时刻，其他女儿们便结束织布工作回来了。一共四个人，全都是比琳和蕙大了五岁以上的女孩。

她们看见琳与蕙，不知怎的显得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听说一次来了两个新的女儿，但这体格呀……」

「还没办法织布吧？」

她们原本好像期待多几个女儿来帮忙织布。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要是来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就好了。」

「前些日子有个女儿出嫁了，还有女儿升上了老媪——女儿大多过了二十岁就会成为老媪，不过这岁数并没有明确规定就是了。老媪负责服侍灵子大人，担任使者前去迎接女儿这一类的工作。女儿的工作则是织布，还有祓禊——哎呀真是的，再拖拖拉拉，太阳就要西沉了，得快点到海湾去才行。」

看见窗外的天色，仔细替她们讲解的女儿慌张地说：「好了，你们也快点带上更换用的衣服，跟我们一起过来。」

琳与蕙揣着房间里预先替她们备好的蓝衣，跟在女儿们身后走了出去。

她们穿过来时那两根柱子，朝海边走。脚下是平缓的斜坡道，一行人途中拐入岔道，穿过树木茂密的林间道路，便听见河川潺潺的水声，眼下有条大河流过。

女儿们沿着河畔道路往下走，来到海边。那是个宁静的海湾，自河口流向大海的泥沙在此堆积，形成了沙洲。在沙洲另一端，能看见即将沉入海面的夕阳。

女儿们将脱下的蓝衣置于沙滩，一个个走入大海。琳与蕙也跟着褪下身上穿戴的所有衣物，追在她们身后踏入水中。

海水微温，双脚被沙子掩埋。每一次海浪倒退，粗糙的砂砾便轻轻刮擦过脚踝。看见女儿们从头到脚都浸入水中，琳也跟着潜入海里。撑不了多久，她便感到气闷，将脸探出水面，大口喘息着抹了抹脸。

一睁开眼，便看见夕阳就在正前方，约有一半已沉入了海中。海面上闪耀着银光，那道由光铺就的道路笔直朝琳延伸而来，如此庄严。

——太阳每天都沉入海面，在海中祓禊，然后再一次自海上出现。

从前，琳记得有人这么告诉过她，好像是祖母吧。现在，太阳也浸入海中，准备洗去一整天的污秽。

琳有种感觉，好像太阳与大海都在祝福她，自夕阳延伸至海面的辉光，逐渐充盈了琳的内在。她反覆做了几次深呼吸，无意间往身旁一看，看见蕙在夕阳的光辉中眯细了双眼，眸中含笑。蕙说不定也有着和琳同样的心情吧。蕙也看向了琳，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微笑。

＊

那一晚，蕙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安适地吁了口气。她朝对面的床榻瞥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琳的身影，但已听见她细小规律的鼻息。琳想必是好人家的孩子吧，一看她的举手投足便明白了。但她得知蕙是帮工打杂的佣人之后，却不曾轻视蕙，也不曾粗鲁地对待她，仍然保持亲切和善的态度，而且还说蕙和她一样。

蕙的胸口涨满了暖意，发自内心觉得，身边的人是琳真是太幸运了。

这也是海神的旨意吗？

——今天见到的夕阳是那么神圣庄严。

海面闪耀着鳞片般的银色光辉，朝着蕙和其他女儿一路延伸而来。那一刻，隐隐约约地，蕙似乎亲身感觉到了海神。

——我一定可以实现约定。

如果是和琳一起的话……

索温柔的神情浮现在蕙的脑海。得知蕙被选为「海神之女」时寂寥落寞的表情，执起蕙的手时传来的热度……凡此种种在心中时隐时现。

沉浸在与索共度的回忆当中，蕙也沉入了梦乡。

＊

隔天早晨，琳与蕙结束了早晨的祓禊，吃过早饭，便已无事可做。其他女儿都到机殿去了，只留下琳与蕙在寂静无声的殿舍里面面相觑。

「怎么办？虽说老媪允许我们自己玩耍，但也不知该玩些什么好呀。」

「嗯……」

其他女儿都在认真织布，她们总不能在一旁大声嬉笑，玩追逐游戏。琳这么想着，尽了一个孩童的努力盘算了一会儿，最后想到，只要到不必顾虑旁人的地方去玩耍就行了。

「我们到岛上探险去吧。」

「探险？」

「我们还完全不认识这座岛屿嘛，而且到了宫殿外头，爱怎么大声笑闹都可以。比起顾虑周遭，处处受限地玩耍，你不觉得这样好多了吗？」

蕙惴惴不安地说道：「……不会迷路吗？」

「嗯……」琳双臂环胸，沉吟道：「那你想玩什么？不如我们来玩你喜欢的游戏吧。」

「咦……」

蕙露出为难的表情，一时语塞。

「你平常都玩什么？」

「这……除了和少爷说话的时候以外，我都在工作……」

啊，琳心下动摇。对了，蕙是在府邸帮工的杂役，不像自己这样成天无所事事地玩耍。

琳登时糗得面颊发热。「啊……那我们，我是说……」

琳狼狈得语无伦次，蕙却笑道：「那么，我们就去探险吧，既然你这么说，探险一定很有意思。」

琳闻言松了口气，点头答了声「嗯」。

两人走出屋外，离开殿舍，自成对的柱子之间通过。一步出宫殿，两人没来由地感到不安，心照不宣地牵起了手。琳站在斜坡道上远眺大海的方向，决定先往下坡处走。

她们踏上通往祓禊海湾的那条岔道，来到河畔，走下和缓的坡面，踏上河滩。琳迈开步伐，朝着河川上游处走去。河滩上布满石块，十分崎岖难行，蕙让琳牵着手，乖巧顺从地跟在后头。

「沿着河边走，就不会迷路了，别跑到看不见河川的地方就没问题。」

尽管只是孩童浅薄的知识，琳仍然自信满满地如此说道，蕙也点头赞同。

往前走了一会儿，河川拐了个大弯，分出了支流。河面上架着圆木桥梁，能过桥到支流那一侧去。琳回头朝蕙说：「我们往那一条河的下游走走看吧，不晓得会通往哪里。」

周遭林木丛生，看不见支流的下游是什么样子。琳满心期待地过了桥，开始沿着支流步行。这一条河较为细小，河水不多，此时正值干季。在清澈的河水中，能看见鱼儿游动的身影。周遭环生的树木绿意盎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蕙拉了拉琳的衣袖。「哎，你看林子那里……」

与此同时，两人前方左侧的树丛发出声响晃了晃。是野兽吗？琳停下脚步，如果是大型野兽就麻烦了。琳与蕙紧紧捏着彼此的手，绷紧了身子戒备，这时有某种生物拨开树丛，自其后露出脸来。琳与蕙都不禁睁圆了双眼，因为现身的怎么看都不像野兽，而是一名少年。

海神之岛禁止男人涉足。这点常识，她们早在来到岛上之前就知道了。

琳紧紧握住拳头说道：「什……什么人！」

她本来想高声质问，却只发出颤抖嘶哑的声音。少年盯着她们俩看了一会儿，自树丛下到河滩上。他穿着短袖蓝色上衣与短袴，看上去比琳她们大了两、三岁左右，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

「那什么态度，我是蛇古族。你们是新来的？看你们那身衣裳，是『海神之女』吧。」

「蛇古族……？」

「老媪没告诉你们吗？有个靠海维生的民族，负责划小舟接送你们。」

「啊——」

虽然没听说过族名，不过她们确实知道这回事。

「老媪说过，你们不属于任何领国，是直属于巫女王的民族……可是，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少年露出困扰的表情。「老媪她们也真是的，不好好解释清楚，这种时候真教人伤脑筋……虽然也没几个『海神之女』会在岛上四处闲逛就是了。我说啊，我们自然是居住在其他岛上，但还是得有人待在这座岛上，才能听从巫女王吩咐吧？所以我们会轮班到这座岛上执勤。海神不喜欢我们在这儿待得太久，因此我们的小屋建在浅水滩上。我现在正在岛上巡逻，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喔。」

少年滔滔不绝地解释道。琳点着头说「原来如此」，又问他：「你说要巡逻，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扬起嘴角一笑，有些瞧不起人似的说：「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琳听得火大，满不客气地瞪向少年。「我们昨天才刚来到这座岛上，当然不懂。」

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来回看着琳和那名少年，却见少年爽朗地笑道：「你还真好强啊，是我冒犯了。但你们可要小心，小孩子在这儿乱逛太危险了。」

「小孩子……你不也是小孩吗？」

「我年纪比你们大啊。再过两年就能刺青，到那时候，我就是大人了。」

这么说来，少年确实不像送琳到岛上的那名船夫那样刺有纹身。

「刺青之后就是大人了吗？」

「是啊，那是身为海神仆从的记号，有了那个刺青，就不会被海鲨袭击。它们会知道我们同样是海神的仆从。」

「哦……」

这里有好多琳不懂的事。她接着问：「为什么你说这里危险？有野兽出没吗？」

「野兽倒无所谓，这座岛上的野兽不会袭击『海神之女』，我说的是人类。」

「人类会危险吗？」

「这座岛上没有渔夫、没有猎人，也没有伐木工人，所以有些人会偷偷跑来这座岛屿盗采这些资源。鱼群、野兽、树木，还有珍稀的植物、矿物，都是他们的目标。」

琳大吃一惊，做那种事会遭天谴吧。

「真的吗？那些人都不怕海神降下神罚？」

「在他们眼里，大捞一笔比顾虑神罚更加重要，这里可是堪称宝岛啊。」

琳目瞪口呆地叹了口气，竟然真有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尤其像现在这种河水干涸的季节，老是有人来盗渔。他们为了捕鱼，会往河里流入毒物，惹海神发怒，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毒鱼……」

闻言，琳回头望向蕙。「你听说过吗？」

蕙点头答是。

「削下山椒树皮，放入臼里捣碎、熬煮，再加入灰烬拌匀，然后流入河川里。除了山椒以外，也还有许多植物可以充当毒药……将那一类毒物放入河川，然后捕捞浮上河面的鱼。可是这么一来，连同还没长大的鱼苗也会被毒死，而且海神也会发怒，所以大家都说这是千万做不得的事情。」

「说到底，毒鱼无论在哪个领国都是违法行为。」少年补充道：「不必等海神降下神罚，他们就会先被逮捕了。」

「所以才跑到这座岛上来，偷偷毒鱼？」

「没错。」

琳看向河川，那是条水流清澈的美丽河流，没想到居然有人要将毒物投入其中……

「闲话说到这儿，我得巡逻去了。」

少年离开琳与蕙，朝着河滩下游走去。琳见状，赶紧自后头追上。

「还有什么事？」

「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巡逻吗？」

「咦？」

少年面有难色地挑起眉毛。「巡逻可一点也不好玩喔。」

「我们还什么也不懂，无论看见什么都好玩。对吧？」

琳看向蕙。蕙点头答了声「嗯」，又补充道：「而且，跟着熟悉这里的人一起同行，也比较放心……」

「真没办法，万一你们迷路了，我也伤脑筋嘛。」

少年说道，同意了让两人跟在后头一道巡逻。

少年的名字叫弥那利，他一路上向她们说了许多关于这座岛、关于海神的事。

「刚才也说过，毒鱼会惹海神生气吧？所以有些时候，人们也会刻意往河川里投毒。」

「什么意思？」

「海神发怒，便会刮起风暴，降下大雨。所以，比方说干旱的时候，就会有人刻意惹怒海神，希望他降下雨水。」

「哇……」

「但我们长老说，那仍然是思虑浅薄的行径。人想要随心所欲操纵海神，终究是不可能的。雨下是下了，却久久不停，村邑反而因此被水淹没。」

「你还真是博学多闻。」

琳钦佩地这么说道，弥那利得意地嘿嘿笑了。

走着走着，河川蜿蜒蛇行，两岸林木蓊郁，使得周遭也阴暗几分，延伸至河川上方的枝叶遮挡了日光。此时，弥那利蓦然停下脚步，琳自弥那利背后探头窥视前方，看见河里有几个人影。是成年男性，而且一共有三人，似乎正在河中浅水处踩踏洗涤着衣物。他们也和弥那利一样，是蛇古族人吗？琳才刚这么想，一看见弥那利的脸色，便立刻察觉并非如此。

弥那利横眉竖目，勃然大怒道：「喂，快住手！」

话声未落，弥那利已朝那些男人飞扑过去。男人们惊叫出声，推开弥那利，一脸惊惶地走上河岸。弥那利拉住其中一名男子的衣衫，不让他脱逃。

「那些就是毒鱼的人。」

蕙说道，靠向琳身边颤声耳语。「他们将毒物裹在草席里，像刚才那样放入河川里践踏，将毒物溶于水中……你看，有鱼儿浮起来了……」

琳依言望向河川，鱼一只接着一只浮上了水面。它们一动也不动，已翻起了白色鱼肚，惨状令人目不忍睹。

——是来岛上盗渔的人。

琳寒毛直竖，背脊发冷。

「搞什么，这不是只有一个小鬼头吗？」

被抓住衣衫的男人说道，发了狠地殴打弥那利，后者不支倒地，溅起一片水花。琳不禁尖声大叫，蕙吓得紧紧依偎在琳的身边。男人闻声纷纷回头。

「又是小鬼头？不对，这两个丫头是……」

「是『海神之女』吗？但她们根本还是小孩子啊。」

「看这衣服，包准没错。」

男人们这么说完，无声交换了一个眼色，那是豺狼般令人胆寒的眼神。琳握住蕙的手往后退去。

「把那个讨海的小鬼处理掉，两个女儿就卖给花陀的海商。」

其中一个男人低声说道。

「她们可是『海神之女』，不会遭天谴吗？」

另一个男人说道，最后一个男人嗤之以鼻。「事到如今，你还怕什么天谴。」

弥那利猛地跳了起来，朝她们大叫。「快逃！」

同时，他整个人冲撞向其中一名男子，死死抓住他。蕙浑身颤抖，琳拉起她的手拔腿就跑，心想得快点找大人来帮忙才行。

「别让她们跑了！被讨海的家伙发现就麻烦了！」

男人殴打着死缠在他身上的弥那利吼叫道。另一个男人朝她们追了过来，琳奋力鞭策怕得快发软的双腿，和蕙一起奔逃。但再怎么拼命逃跑，以孩童的脚程终究不可能跑赢大人。后方马上就伸来一只手，粗暴地抓住琳的肩膀，将她往后拉倒在地，与她手牵手的蕙也随之跌倒。琳的手臂撞到河滩上的石块，痛得她哀声呻吟。

「喂，别把她们弄死了。」

「知道啦，我很懂得拿捏力道的。」

男人答道，狠狠掐住琳的咽喉，她难以呼吸。

「很痛苦吗？小丫头。」

男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肉麻声调说道，咧嘴冲着她笑。

「你放心，轻轻掐下脖子死不了的，只是让你晕过去而已。不过你要是愿意乖乖配合，也可以不必吃这种苦头。」

琳死命挣扎，男人不禁咂嘴，手上加重了力道。琳感到头部拧绞似的发疼，眼睑内侧一闪一闪，意识逐渐模糊。

「唔哇！」

就在此时，伴随男人这声惊叫，掐住她脖颈的力量随之放松。琳不顾一切地挥舞手臂，自男人手中脱逃。她边咳边看向男人，发现是蕙咬住了男人的手臂。

「该死，真疼……」

男人挥拳就往蕙脸上打，蕙体型瘦削，立刻便被打飞出去。眼见男人抬脚还想再往蕙身上踢，琳赶紧扑向蕙护住她。琳做好了承受踢击的觉悟，绷紧了身子，牢牢闭上眼睛。

这时，自树林方向传来了鸟禽振翅之声。

「何其愚昧之人……」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琳睁开眼睛，男人作势要踢她的脚也放了下来。那道嗓音教人不得不停下动作，说话声听来是那样清晰，彷佛直接渗入耳中似的。

「全都住手，不得放肆。」

在场所有人纷纷抬头，循着声音看去。河流对岸，背对着林木，一名少女伫立在宽广的岩地上。她身穿一袭美丽蓝衣，长长的衣摆在风中翻飞。披垂而下的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耀，面色白皙，额上有一点印记，不知是妆容还是伤疤，这少女比起琳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美丽。

——这声音是……

似曾相识。

少女淡漠的目光扫向河面。河里浮着死去的鱼尸，卡在水流滞塞的河川边缘。紧接着，少女一一望向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弥那利，以及倒在地上的琳与蕙。琳看见少女眸中燃起了愤怒的火光。

「无惧于神罚的愚昧之人，汝等当领受海神之怒。」

清脆玲珑的嗓音方才响起，便有无数鸟禽自少女背后的林木间振翅飞出。看见那骇人的数目，琳不禁吓得缩起身子。鸟禽整齐划一地朝着她俯冲而下——不，目标并不是她，而是那些男人。

「哇啊！」

男人们发出惨叫。那些大大小小、种类各异的禽鸟，全都将嘴喙刺向男人们的身躯，剜进他们的血肉，赤红的鲜血往河滩上喷溅。男人们疼痛难忍，随即逃入河中，拨开河水，往更深处前进。禽鸟也纷纷追着他们跃入河中，一入水便化作游鱼，不是一般的鱼儿，而是长着尖牙利齿的凶猛鱼类。

这一次，它们改以利齿咬向那些男人，不堪入耳的惨叫在林间回荡，河水逐渐染上血色。男人们挣扎的水花逐渐减弱，惨叫声换成了啜泣与哀求。在「咿……咿……」的哭泣声之间，传来「饶命……求求您饶命……」的哀号。过不久，那几个男人的身影便沉入河中，看不见了。鱼儿掀起的水花又持续了一会儿，河水更殷红了几分。

一回神，琳与蕙已牢牢抓着对方，浑身颤抖不止。弥那利也脸色刷白，吓得跌坐在地。

不知不觉间，河面已恢复平静，血水被冲刷殆尽，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蛇古的孩子。」

弥那利身躯一颤，抬起脸来。立于岩石上的少女露出微笑，正俯视着这里。

「你的伤势可还好？走得动吗？」

少女的眼神与声调都温柔和善，与方才在男人们面前展现的大相径庭。

「没……没问题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弥那利连忙双膝跪地，叩头行礼。

「灵子大人，多谢您出手相助，感激不尽。」

灵子大人——对了，果然是那道声音，昨天隔着帘帐听见的，灵子的声音。

琳仔细端详着灵子，那少女看上去约十四、五岁，毫无疑问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孩。

灵子接着转向了琳与蕙。蕙慌忙跪了下来，琳于是也跟着跪下。河滩上都是石块，跪得她双脚发疼。

「你们两个，别太胡来了。今天就网开一面，我不会告诉老媪。」

语气听来有几分淘气。琳与蕙顿时都心里惭愧，双手撑于岩地上，低头跪拜下去。

「对……对不起。」

听见她们道歉，灵子发出轻快的笑声。「你们也别将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哟。要是被老媪知道我在女儿面前现身，我也要遭她们训斥的。」

留下这句话之后，灵子的气息便消失了。两人心下一突，抬起头来，已不见灵子的身影。彷佛作了场梦似的，琳茫然发愣，喃喃说：「巫女王原来是年纪那么轻的女孩子。」

「是啊。」蕙也一脸恍惚地点头道：「真美的一个人。」

「我们被允许谒见灵子大人，倒是一直都知道巫女王是位少女。但说归说，灵子大人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能见到的。」

弥那利说道，脸上已恢复了血色，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他的脸颊仍然肿胀发红，嘴唇上的伤口也流着血，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琳忧心地这么问道：「你的伤势还好吗？一定很痛吧？」

「没事、没事。这点小伤，还没有被海鸟啄伤来得疼。」

弥那利挺起胸脯保证道，但怎么可能不痛。蕙自怀中拿出帕子，在河水里浸了浸，将它递给了弥那利。

「拿这帕子冷敷着吧。」

弥那利始料未及似的愣了愣，但很快露出了明朗的笑脸。

「多谢了。」

「别这么说。」蕙摇摇头说：「我们才要向你道谢，谢谢你制造机会，让我们先逃跑。」

这么一说，琳也想起了这回事。「我也要向你说谢谢。」

听两人这样道谢，弥那利一脸不好意思。

「我也得向你道谢才行。」琳说着，转而端详起蕙的脸庞。「被打到的地方很疼吧？」

「不会，没那么疼……我猜，那人动手时可能控制了力道，毕竟他原本打算将我们转手卖掉……」

蕙的额头看起来确实只是微微泛红，也没发肿，但遭人殴打的打击无关乎伤势，她当时肯定吓坏了吧。蕙比起琳更加娇小、纤瘦，一想到她以如此瘦小的身躯为自己挺身而出，琳内心便泛起一股酸楚。

「你还真有勇气，面对那么高壮的男人，竟然敢挺身对抗。」

听琳这么说，蕙腼腆地红了脸颊。

「刚才只是一时情急……不顾一切便扑了上去，什么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感到害怕呢。」

「太了不起了。你是值得钦佩的人，实在很感谢你。」

琳说道，发自内心对蕙感到敬佩。她意识到自己在内心一隅一直看轻了蕙，只当她是个乖巧柔弱的少女，于是深自反省。像蕙这样的女孩，才是真正勇敢无畏的人。

「我也赞同，你干得好。」

弥那利也这么说，听得蕙越发难为情了。

那一天，琳与蕙在弥那利护送之下，平安回到了海神宫。她们没向任何人多说什么，按理说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费解的是，昨天那位老媪竟走了过来，对她们说了句「人平安就好」。琳与蕙面面相觑，缩了缩颈子。

五年的岁月过去，琳与蕙都练就了织布的好手艺。琳长成了手脚纤细、脖颈修长的健康少女，蕙则长成了时时面带柔和笑容的文静少女，琳活泼的特质，和蕙害羞腼腆的性格都依旧如故。在这五年当中，岛上新来了几个「海神之女」，琳与蕙也因此培养出了几分做姊姊的担当。

两人不时会与弥那利见面，会面地点大多是码头或河畔，有时也会跟着他一道巡逻。

从弥那利那儿，她们能听见宝贵的外界消息。琳想打听花陀的情报，蕙则想知道花勒是否一切安好。这一年，花陀和花勒的领主不约而同与世长辞，由新任领主，也就是职与索分别继承其位。

「新任花勒之君、花陀之君的风评如何？」琳问道。

「没什么消息，他们才刚继任没多久啊。」弥那利偏着头想了想。「只听说这两位都是年轻领主，花勒之君身体孱弱。不过，只要臣下办事够牢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或许是看见蕙面露忧色，弥那利这么补充道。

「原来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呀……」蕙喃喃说：「我还以为他长大之后，身体会健康一些才是……」

「那领主现在也才十五岁上下吧，等他到了二十岁就会强健多了。」弥那利打包票。

「是这样吗？」

「是啊。」

蕙仰望天空，也许是想起了花勒之君。琳也望向天际，不知道职现在过得好吗？

「差不多也到了海神降下神谕，嫁新娘子的时候了。」

弥那利也仰望天空，因眩目的日光而眯细了眼。

——这句话有如预言一般，隔天，海神便降下了谕旨。

「汝当嫁予花勒之君。」

这是颁布给琳的谕旨。

「汝当嫁予花陀之君。」

这是颁布给蕙的谕旨。

海神同时选中了两个新娘，分别嫁给两个领主。

在众人集合的堂前聆听这道谕旨时，琳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尽管老媪吩咐她们低垂着头，她却不禁抬起脸，出声问道：「这——敢问是不是弄错了？」

——不是该反过来吗？

老媪斥责道：「肃静！垂首听旨。」

琳不从，只是凝视着帘帐，灵子便坐在帘帐的另一侧。

「谕旨无误。」

简短的回答自帘帐另一侧传来。玲珑悦耳，属于年轻少女的嗓音，那是灵子的声音。

——怎会如此……

琳心慌意乱地看向坐在身旁的蕙，只见蕙脸上已没了血色。

——怎么会？

回到殿舍之后，琳内心仍然波涛难平。

——反了，全弄反了……

不是海神弄错了吗？但灵子却否认了她的质疑，说谕旨没有错。

离别那天，职伤心哭泣的神情浮现在琳的脑海。

「……」

琳默默咬住嘴唇，将目光转向蕙。她们俩正面对面坐在床榻上。

——再问问灵子大人吧？

去拜托老媪，请求她们代为询问看看——琳如此盘算着，听漏了蕙的轻声呢喃。

「咦？你说什么？」

「灵子大人的声音。」

「……咦？」

琳理所当然地以为蕙也在思考谕旨的事，因此睁圆了眼睛。

「声音？灵子大人的声音怎么了？」

原本低垂着头的蕙抬起脸来，看向琳。

「你没发现吗？那道声音，和我们五年前听到的一点也没变……」

琳倒抽了一口气，掩着嘴试图回想。

——声音……真的吗？我不太确定，听见那谕旨实在太吃惊了……

「……我不确定，好像是很相像没错……可是，这不可能吧？灵子大人应该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了——」

话说到一半，琳也察觉那道声音确实太过稚嫩，不像二十来岁的人。但琳仍然摇了摇头。「也有可能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年轻而已，而且那又如何呢？即便她的声音与从前相同，也无法改变神谕了。」

听见神谕一词，蕙脸色一沉，又低下头去。

「哎，我们再去确认一次吧。拜托老媪去问问灵子大人——」

这一次，换成蕙缓缓摇头。「你也听见了吧，灵子大人说谕旨无误。神谕一旦颁布，便不会再更改。你注定要嫁予花勒之君，而我注定要嫁予花陀之君了。」

她冷静的语调教琳困惑不解。蕙从不轻易将思慕之情说出口，但她仰慕少主的情意，理应深厚无疑才是。

「这样你当真无所谓吗？你——」

「怎么可能无所谓。」

蕙语气强硬地说道，面孔扭曲。

「怎么可能无所谓……可是我们已经无力回天，再也没有办法了……」

嗓音悲痛，字字血泪似的，琳一时哑口无言。

——神谕既定，不容更迭。既然是海神决定之事，我们只能遵从。

为什么？琳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她自然不认为自己还有权力选择嫁到哪一户人家，可是，既然都选中了琳与蕙这两个人，让她们各自嫁予出生地的领主，不是也很好吗？难道海神不能容许此事发生？难道她们嫁给异地的领主，才能造福诸岛、造福百姓？

琳不明白海神的意旨何在。她此刻的心情宛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迷了路，瞻前顾后都是一片迷茫，不知该如何再往前迈步……

那一晚，她们俩都辗转反侧，一夜不得安睡。

翌日，琳与蕙被带到了巫女王的宫殿。来到五年前曾经踏入的殿舍前方，老媪便交代她们一次一人，依序入殿。老媪先带着琳进入殿舍，但殿舍里不见灵子的身影。

老媪继续往殿舍深处走，打开门扇走了出去，踏上一道长长的回廊。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便抵达一扇大门。走进门内，她闻到水的气味。眼前是一座泉水，泉畔种植着灌木，泉水清澈澄明，而灵子就在那泉水中央。琳停下了脚步，只见灵子一丝不挂，全身赤裸，在泉中朝她露出满面的笑容。

——与五年前一模一样……

灵子的外貌仍然是十四、五岁的少女，看上去完全不像二十岁前后的模样。

——怎么回事？

老媪吩咐道：「褪下你的衣裳，浸入泉水里头。」

琳脑中一团混乱，只得依言褪下衣物，走入泉中。灵子朝琳的方向伸出手，琳便有如受到操纵似的，不由自主地朝灵子走近。水面泛起涟漪，灵子的发丝也随之摇荡。

见琳来到身侧，灵子将手贴上她的面庞。濡湿的手心传来凉意，灵子轻抚琳的脸颊。

「这座泉水能将海神的力量分赐给你。来，闭上眼睛。」

「灵……灵子大人。」

琳嚅动干燥的双唇，挤出嘶哑的嗓音。

「为什么我要嫁予花勒之君？」

灵子抚摸她脸颊的手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是花陀之君——」

灵子忽地伸出指尖，点在琳的唇上，神情忧伤地说道：「原因我也不明白。我只负责代替海神，宣告他的谕旨而已。」

灵子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琳，她的身躯比琳还要娇小。

「可是无论何时，我会一直为你们的幸福祈祷。这是我真诚的心意，没有半分虚假……请你一定要幸福。」

从那娇小的躯体传来温暖，琳感受到灵子这番话真实无欺。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啊……」一声叹息自琳口中满溢而出，她在这一刻做好了觉悟。

琳等待蕙的仪式结束之后，与她一同返回殿舍，在途中开口道：「如果说，这就是海神的旨意……我打算好好履行我的职责。」

蕙停下脚步，看向琳的侧脸。琳转向蕙，与她正面相对。

「虽然被选为『海神之女』，被选为新娘都不是出于我们自身的意愿，但既然被选中了，我就得完成自己的职责才行。」

「职责……」蕙的表情十分阴郁。

「我们的职责，便是过得幸福，这将造福领主、造福百姓，造福整座岛屿。我们获得幸福，海神便会给领国赐下庇佑。所以……」

琳说着，握住了蕙的手。「你也千万要过得幸福。花陀的少主……不对，现在已经是花陀之君了，他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尽管爱哭又爱撒娇，本性却十分敦厚，一定会百般珍重地待你，不会有事的。」

蕙阴郁的面庞逐渐泛红，双眸泛起水光。泪水在转眼间濡湿了双眼，滑落脸颊。

琳伸出双手，将蕙拥入怀中，就像方才灵子为她所做的一样。不会有事的，她反覆对蕙如是说道。

琳与蕙在同一时间自海神之岛启程。按照规矩，「海神之女」在夜里出嫁。琳与蕙身穿蓝衣，头顶披上布纱，在乘上小舟前彼此相对。仪式业已开始，不得出声言语。隔着布料，对方的神情也朦胧难见，琳却微微一笑。蕙也在布料底下笑了，她感觉得到。至于那是忧伤的笑，还是爽朗的笑，便不得而知了。

两人各自乘上小舟，蕙那艘小舟的船夫是弥那利。在月光照耀下，小舟悠缓地、静悄无声地驶离了码头。唯有波涛之声在耳畔回响，音色如此寂寥，如此温柔。

＊

蕙坐在静静前行的小舟里，凝视月光洒落的海面。海上闪耀着鳞片般的银色辉光，她此刻的内心，与这片海有几分相像。海面在夜色中一片幽沉，但波浪反映着月光，粼粼发亮。那不是多强烈的光，在波纹中无依地晃荡，但同时却也如此温柔。

她回想起琳的话语，回想起她反覆说着「不会有事的……」的嗓音。

蕙觉得琳真了不起，她已经做好觉悟，决定履行「海神之女」的职责。之所以能这么想，是因为她出生于好人家，从小在接近领主的位置见识过许多事情吗？为了领主、为了百姓、为了岛屿……蕙无法顾及这些。自己不过是个贫困的少女罢了，蕙至今仍然这么想。

虽说是「海神之女」，但她不觉得自己具备任何力量。她不过是个平凡少女，无法像琳那样，做出背负职责的觉悟。她只是抱持着微薄的希望，一心一意地祈祷，希望能回到索的身边——希望能成为他的新娘。

倘若单纯是没被选中，她或许还能接受现实，放下这件事吧。毕竟这是由海神决定的事，也无可奈何，然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琳？

蕙按住胸口，她不喜欢内心这种无法抑遏的想法。怀着这种心情嫁给花陀之君，嫁给琳的思慕之人，真的好吗？蕙心乱如麻。

——唉，真是恼人……

蕙悄悄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一旁，忽然察觉小舟前进得相当缓慢，悠缓、宁静地往前滑行。出嫁时都得放慢速度行船吗？她扭过身，仰头望向在后头摇橹的弥那利。察觉蕙的视线，弥那利微微笑了笑。因为婚仪中不得出声言语，因此两人都没说话，蕙却能感觉到了他的体贴。

——在你整理好心情之前，就慢慢随着小舟摆荡吧。

她彷佛听见弥那利这么说。蕙忽然一阵鼻酸，朝他露出了笑容。琳的嗓音再一次在耳畔回荡，对她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蕙在心中喃喃自语。

＊

琳看见了前方的篝火，那是点燃在岩地上，供作辨认的信号。小舟朝着那方向平顺地前进，琳渐渐看见了站在篝火旁的一道人影。跪在一旁的想必便是祭祀官了，琳头顶上披着布纱，看得不太真切。

——那便是花勒之君。

小舟靠上岩岸，琳在船夫搀扶下走下小舟。岩地颠簸不平，披着布纱走在上头有些胆战心惊。索走近琳，将她抱了起来。听说索体弱多病，琳不禁担心他是否真能将自己抱回领城。但这是婚仪的规矩，他得将琳一路抱进寝室里才行。一反琳的担忧，索的臂弯相当稳定，途中并未休息，也不曾摔到琳。

直到将琳放在床榻上，索才喘了一大口气。

琳不禁问道：「你还好吗？」

「咦？」索抬起脸来。

「我听说你的身体有些虚弱……」

她能看出索露出了苦笑，由于蒙着布纱，看得不太清晰。

「这方面的风评，竟然已传到海神之岛去了？」

他的嗓音平稳悦耳，语气也温文儒雅，从此便得以窥见他的为人。

索似乎很快便察觉了新娘子并不是蕙。或许是体型差异，又或者是嗓音不同的缘故吧。不同于身材娇小、嗓音甜美的蕙，琳身形高挑，手脚修长，说话嗓音也低沉了些。

「不，我从朋友那儿听说的，她名叫蕙。」

「啊……」

索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蕙告诉你的……她是否一切安好？」

他还不知道蕙嫁给了花陀之君——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迟早要知道的，琳如此想道，还是开了口。

「她嫁给花陀之君了，就在今夜，像我一样。」

「啊……原来如此。」

话声里掺杂叹息，带有几分寂寥。从中听得出他为无从改变的事实感到悲伤，已放弃了挣扎，是如此难受。

——这人也还记得他和蕙的约定，期待她成为新娘子，嫁到他身边来。

思及此，琳感到一股寂然落寞之情。但这种事多想也没用，琳努力不去想起职，否则一思及他，便令她痛苦不已。

「正如你所听闻的，我确实体弱多病，经常发烧，卧病在床，自孩提时代以来一点也没变。原以为长大之后，身体应该也会强健一些……」

索的嗓音中透出几分阴翳。琳一听，不由得觉得自己有责任鼓励他，索的声音便是这般引人同情。

「话虽如此，你也才十五岁吧？讨海的孩子告诉我，男孩子到了二十岁，身体便会好上许多了。」

琳看得出索眨了眨眼睛，头顶上这块布纱遮得她有些厌烦了。

「那个，我可以取下这布纱了吗？」

「啊，真抱歉，是我一时不察。应该立刻替你取下才是。」

索轻轻将布纱自琳头上取下，动作像碰触雏鸟那样小心翼翼，举止间的温柔深深烙在琳的心底。

如同他的嗓音和举手投足，索也有张温文儒雅的面孔。眉目柔和，但那形状美好的鼻梁以及紧抿的薄唇，又替他增添了几分凛然威仪。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索便有些难为情似的，腼腆地笑了笑。看在琳眼中，那神情亲切可喜。

琳的肚子却在这时突然饥肠辘辘地叫了起来。

「啊！」

琳慌忙按住肚子，双颊火烧似地发烫。出发前，海神宫里替她们准备了餐食，但她实在没有食欲，肯定是因此才饿坏了。但肚子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叫起来呢，是因为紧张稍微缓解了吗？琳羞得满脸通红，垂下了头。

「这儿有枣干喔，也有桃干和山楂子饼。」

伴随着柔和的嗓音，索将盛装于漆器当中的点心递来给她，那是预先在床榻旁棚架上备好的吃食。

「据说先前也曾有『海神之女』因为饥饿与紧张而昏厥，侍女们说这次也不能让『海神之女』饿着了，便准备了这些小点。毕竟你离开海神之岛前，怕是也没什么心情用餐吧。」

琳悄悄打探索的脸色，索的神情柔和，没有半点责难或调侃的色彩，琳见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她看了看那些点心，拿起了山楂子饼。这是种淡褐色、圆形薄饼状的点心，乃是取山楂子果实加糖长时间熬煮，风干为棒状之后再切为薄片制成。一入口便在嘴里轻轻融解，酸甜滋味在舌尖扩散开来。

这是琳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和职一起吃过许多次。每尝一口，她便想起那些回忆，不由得有些鼻酸。在这种时候，她要自己千万不能回想起这些。

蓦然间，有个物体轻触她脸颊。琳心下一惊，抬起脸来，发现是索拿着帕子，谨慎小心地替她擦拭着面庞。琳连忙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水。她想道歉，但总觉得一开口便止不住啜泣了，于是紧紧抿住嘴唇，绷紧的双唇在颤抖。

——我明明做好觉悟了。

索默默替她擦拭着脸颊，琳回想起过去，职也曾拿帕子替自己擦过脸。琳眨着眼睛，凝视索的面庞，那人看着她，温柔的神情中略带几分寂寥。

——他也是做好了觉悟的人。

琳忽地这么想道。他不由分说地被选为下一任领主，同时注定得迎娶「海神之女」，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索接纳、吞忍了这一切，做好了履行职责的觉悟——自索柔和的目光当中，琳感受到了这种柔韧的坚强。索顾虑到琳的心情，尽了全力温柔待她；倘若换作是琳站在索的立场，她内心可会有同样的余裕这么做？

索正努力接纳琳，为她展开双臂，这深深撼动琳的心胸。来自索的温暖，彷佛自碰触脸颊的帕子缓缓渗入心底。

我也想要同等地回报他——在这一刻，琳强烈地如是想道。

＊

承载着蕙的小舟，在夜半抵达了举行婚仪的岩岸。蕙忐忑不安，紧张得口干舌燥，呼吸也浅薄了几分。她无暇细看站在篝火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便在弥那利搀扶下走下小舟，脚步摇晃不稳，身体微微发颤。

有人使劲握了握她的手，蕙蓦然抬起脸来，朦胧中隐约看见弥那利双唇紧抿的脸。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好似告诉她，不会有事的。蕙差点掉下泪来，咬紧下唇硬是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有人背朝着篝火的亮光站在那里。一方面也是她头上披着布纱的缘故，那身影逆着光，看不太真切。貌似是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但从体型和脸颊线条看来还相当年轻，是个少年。想必他便是花陀之君职了。

职跨着大步朝蕙走近，一把搂过蕙的肩膀，不假思索地将她抱起。蕙紧紧缩着身子，她好害怕。职走得很快，彷佛想尽速了结此事似的。隔着一层布纱，她看不清职的神情，却感觉得出他心里不高兴。

在床榻上将蕙放下之后，职仍然默不作声。蕙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能取下布纱吗？能发出声音吗？不知不觉间，她感到呼吸越发困难，肩膀起伏，大口喘气。视野逐渐模糊，她头昏脑胀，身体往旁一歪……后来的事，蕙便记不得了。

一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她转过头，便看见灿亮的日光自窗户洒落。转向另外一侧，则是一名少年横躺在榻上的身影。那少年沉沉睡着，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紧接着惊跳起来。蕙被职带到了寝室，然后——接下来她便没有印象了，是睡着了吗？

蕙下了床榻，缓缓走向少年，这少年便是职吗？与她隔着布纱见到的人影应是同一人，但她也不甚确定。毕竟蕙太紧张了，压根没看清楚职长得什么模样。

少年的睡脸仍稚气未脱，看上去天真无邪。琳曾说职爱撒娇，眼前的睡脸确实相当切合这句形容。蕙凝神端详了那张睡脸一会儿，她一点也不觉得这少年可怕。

少年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眨了一、两次眼睛，接着将脸转到了蕙的方向。

「啊。」

少年惊呼出声，慌忙坐起身子，蕙也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能起来走动了？」

少年以初醒时微哑的嗓音问道：「身子还安好吗？有没有什么不适，或者哪一处疼痛？」

「啊……没有的，请不必担心。我没事。」

「那就好。」

少年放下心似地说完，便绷起了脸。从那副不悦的神情，蕙认出这人正是昨晚的少年，他便是职。

「主君。」

蕙唤了他一声，职于是抬起脸。「怎么？」

「我是晕倒了吧，真对不住。在重要的婚仪上——」

「无所谓，反正那也不是我期望的婚仪。」

蕙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而职闹别扭似的转过脸去。倘若换作是琳，说不定会赏他一巴掌，斥责他身为领主，竟因为迎娶的新娘子不合所愿便动辄赌气。但蕙什么也没说，只是心情阴郁了几分。

——爱撒娇，又是个爱哭鬼……

丝毫不隐藏内心不悦，如此小孩子气的领主。

「怎么了？你若有什么不满，倒是说清楚啊。」

眼见职蹙着眉头这么说，蕙显而易见地表露失望之色。

「琳说你是个好孩子，要我不必忧心，但现下看来实在不像如此……」

蕙以为自己只是在内心咕哝，却下意识发出了声音，职一听便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不，等等，你刚才说到琳——」

「对不起。」蕙慌忙捂住嘴巴道歉。

「没关系……不对，倒也不能说没关系。不说这个了，你竟然认识琳？」

「她是我的朋友……」

「琳过得怎么样？她还在岛上吗？」

蕙一时难以启齿。该告诉职，海神已将她许配给了花勒之君吗？但没等蕙开口，职便自她的迟疑中察觉了一二。

「她出嫁了？适婚又尚未娶亲的领主，除了我以外，便只有邻近的花勒一领了。她嫁至花勒去了？对吧？」

职诘问道，蕙于是沉默颔首。职登时垂下肩膀，沮丧之情显而易见。以身居领主之位者而言，这少年将情绪表露得过于明显了。

——花勒的少爷，打从年幼时便是个懂得按捺情绪的人。

蕙下意识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赶紧打消这个念头。这么下去可不行，职势必也有其优点才是。蕙已经嫁给了职，必须支持他、与他相伴才行。

然而——她看向眼前的职，这人心里，也尚且只有琳一个人吧。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蕙按住胸口。

过了约莫一个月，蕙与职也还不曾同床共枕。职不时会来找蕙谈天，但他只是想听她聊起琳而已。

「菲菲。」

蕙走出户外，来到庭园，呼唤身为使部的飞鸟。随着响亮的振翅声，一只白尾雕翩然从天而降，停伫在一旁的树枝上，炯炯的鹰眼俯视着蕙。如果可以，蕙原本想要只小鸟，最后分派给她的却是这只大型鹰鹫。蕙有些怕它，不过现下她能自在说话的对象，也就只有这只禽鸟了。蕙在树底下坐了下来，仰望菲菲。

「哎，菲菲，我好想见见琳哪。我能写信跟她联络吗？你愿不愿意替我送信？」

纵使她这么问，菲菲也毫无反应。蕙叹了口气，将脸转回了正前方。她眼前有个水池，池水清澈澄明，是座漂亮的池子。蕙褪下鞋子，将脚浸入池中，水温清凉，沁人心脾。她原本茫然恍惚、有如蒙上一层雾霭的头脑，彷佛也在这凉意下逐渐透澈了起来。

她想祓禊，但总不能在这座池子里沐浴。蕙撩起衣摆，将膝部以下都浸入水中，就这么在水里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凝视水面，能看见其中映照着自己的容颜。清风吹起涟漪，映在水中的脸庞随之摇荡，失去了原形。真像现在的我，蕙心想。

「——喂！」

一道锐利的声音响起。蕙浑身猛然一震，正想回头，一阵激烈的水声便传入耳中，有人使劲抓住了她的臂膀。

「你在做什么！」

职铁青的面孔就近在眼前，蕙睁圆了眼睛。

「没……没做什么。我只是在泡水乘凉……」

被职气势汹汹的态度吓着，蕙支吾其词地答道。

「真没做什么？」

眼见蕙错愕得说不出话来，职的神情也松懈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入水自溺了。」

「咦？」

这想法还真无厘头，蕙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这样啊。」

职松了口气似的说道，这才放开蕙的手臂，她刚才被抓住的地方一抽一抽地发疼。职刚才直接冲进池子里，衣衫也弄湿了。

「得换身衣服才行……否则又要被训了……」他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都是因为你莫名其妙，没事把自己泡在池子里，害我弄湿了衣服。」

职绷着脸说道。

「你扔着我别管不就好了。」

「若是你当真入水自溺，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才没有理由自溺。」

「没有吗？」

职端详着蕙的面庞问道，蕙困惑地偏了偏头。

「我被乳母骂了，说我竟然把『海神之女』放在一旁不闻不问，成何体统。她说，也不想想人家年纪这么轻，才十五岁就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心里不知道有多忐忑。」

「乳母……啊，是琳的母亲？」

「是啊，你居然知道。」

职忽地仰起头来，望向天空。

「因为琳嫁到了花勒去，乳母她也把你和琳重叠在一块儿了吧。看见你遭人怠慢，就彷佛看见琳也被同等对待似的，心里难受。」

——这人原来也懂得这样思考。

蕙好似稍稍窥见了职成熟的一面。

也不晓得是因为遭到乳母斥责，还是真的担心她入水自溺，自从那次以后，职一找到空档便来拜访蕙，有时还带着礼物，多半是乳母准备的东西。

「我得向琳的母亲好好道谢才行……」

「为什么是找我乳母啊，应该向我道谢才对吧。」

蕙笑了出来，她逐渐有了发笑的余裕。每当这种时候，职也会稍稍露出笑容。

过了两个月、三个月，蕙与职一同欢笑的时间逐渐多了，职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蕙的文静与稳重，磨去了职因为心思细腻而带有的棱角，引出了他本性之中柔软而重感情的一面。也有人说，这正是海神的护佑。

＊

五年过去了。琳与索生了两个孩子，海神为次子降下了谕旨，指定其为继任领主之人。在邻近的花陀，蕙也产下了两个孩子，同样是次子获颁了谕旨，成为领主继承人。

日子过得平稳安乐，无论花勒或是花陀，都不曾碰上干旱、不曾长雨不歇，暴风雨的灾殃也少之又少。一切过于太平，反倒教人担心起忧患将至——索如此忧惧。

「这种时候还是做足准备，未雨绸缪为上，坏事迟早要发生的。」

索说道，面上带着忧心忡忡的神情。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占卜了？琳原想这么一笑置之，最后还是作罢了，索是认真为此忧虑。琳看向窗外，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但琳也觉得似乎有不祥的暗影逐渐迫近，胸口一阵骚动。

「剡剡。」

琳走出户外，呼唤使部。一只大型禽鸟在上空盘旋一圈，翩然降下，是只拥有灰褐色翅翼的大水剃鸟。

琳仰头望向停在枝桠上的剡剡。「诸岛可有什么异变？」

剡剡的神情毫无变化。但在风暴来临之前，它总会激烈鸣叫，以作警示才对。

——不会有事吧。

应该没有异样才对，琳只能这么祈祷。

但她的预感成真了——只是灾变并非发生在花勒，而是花陀。

「——是旱灾。」

听见这消息，琳登时花容失色。

花陀发生了干旱。花陀与花勒所在的岛屿东西狭长，二领交界处有山脉分隔，因此东侧与西侧的天候各不相同。今年，花勒的降雨量确实也不多，但并非全无雨水，偶尔还会碰上几场大雨。然而在花陀却是大旱不止，河川干涸，田圃龟裂，新苗无从生长。

「领国之间订有危难之时互相帮助的协议，因此我们正将事先储备的谷物借予花陀救急，但那也有其限度。」

索叹了口气。「只希望花陀那儿及早降下雨水了。」

「假如……真的一直没下雨呢？」

「领主便控制不住人民了。」

「……」

琳紧紧握住双手。

——蕙……职……

＊

你说什么？——蕙原想这么回问，却心生犹豫。因为职气得青筋浮凸，按捺不住强烈的怒火，近几年已不曾见他气成这样了。

「一群愚民！都告诫过他们毒鱼是禁忌了，这样再三耳提面命，还是不肯听劝。」

在刚开始久旱不雨的时候，官衙发现有部分百姓私下毒鱼，意图惹怒海神，使其降下大雨。但天上没降下半滴雨水，反倒是那条还存有涓涓细流的河川也彻底枯竭了。

「……百姓也是想尽了办法，希望上天降雨吧。」

「这我明白。」

「占尹怎么说？龟甲占卜问出了什么结果？」

「这你没必要知道。」

职烦躁不耐地说：「『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这你也很清楚吧。」

「我没有干预……不过是询问而已，而且干旱比起政事，更接近祭神之事，为什么我不能知道？」

蕙明知道职最讨厌别人搬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带感情地数落他。但此时的蕙也有些恼火了，便不由得摆出了这等态度。不出所料，职果然生气了。

「啰嗦！别跟我耍嘴皮子。反正你这段时间都给我待在城里，不许外出。」

职如此怒吼道，便迳自离开了。由于久旱迟迟未见甘霖，职才会这样心浮气躁吧。但即便如此，不许她外出也太没道理了……尽管难以接受，蕙仍听从了职的吩咐，深居不出。

职为何如此烦躁不堪，还下达如此古怪的命令，蕙过了几天后便明白了，其中一名侍女将此事告诉了蕙。

「龟甲占卜的结果显示……对于百姓毒鱼，海神怒不可遏……」

「那是自然。」

「海神他……」难以启齿似的，侍女面色苍白，支吾其词地说道：「海神他……要求我们献上活祭。」

「活祭？要我们献祭牛只吗？」

「不是的……」

侍女咽了口唾沫。

「海神要我们将『海神之女』——将花陀之君之妇献于大海。」

侍女的嗓音发颤。妇，指的便是妻子了，蕙心下愕然。

「——将我？」

身为花陀之君妻子的「海神之女」，现下仅有蕙一个人。上一任「海神之女」，也就是职的母亲，业已亡故了。

——海神要我赴死吗？

不知不觉间，蕙也浑身发颤，交握起双手。

「主君说是这一次占问结果有误，故不记于书册，也严禁官卿将此事外传。主君是断然不会将夫人您献为活祭的。」

侍女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道，但蕙听了这番话，却反倒感到不安。当人使用如此强烈的语汇，便是内心渴望这么相信的时候了，蕙只是回以沉默。

她让侍女退下，独自在窗边陷入深思。

前些天，职之所以那样焦躁，除了占卜内容之外，兴许是因为朝中官卿也接纳了这个要求。臣子们多半是抱持着攀附浮木的心态，打算遵照占卜内容执行祭仪了——正如同那些走投无路而毒鱼的百姓一样。

——这占卜结果迟早也瞒不过百姓。倘若事情演变到那个地步，主君仍然袒护着我，百姓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况且，若不按照占卜内容行事，便等同于违逆了海神……

蕙双手掩面，她想得太多，头疼如刀割。我非死不可吗？留下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留下我的丈夫……留下我那个暴躁易怒，却重感情的丈夫。

到了夕阳将室内染红的时刻，职来到她面前，满脸倦容。如今，蕙对他疲惫的缘由已了然于心。

看见蕙哭肿的双眼，职登时便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神情苦涩地蹙起了眉。

「是谁多嘴，敢在你面前搬弄这些是非？」

「主君……」

「我马上将他逐出领城。是谁？」

蕙重新面向职，凝视他的双眼。

「听我说，主君。」

职一时无言以对。

「我会遵从龟甲占卜的指示。」

「说什么傻话！」

职脸上转眼间没了血色，蕙使劲握住了职的手。

「你振作精神，仔细听我说。我可是『海神之女』呀，不被允许违逆海神的旨意。即便没有这次占卜，我恐怕还是会以其他形式殒命吧。」

「什……」

「『海神之女』便是如此。既然这样，不如让我以于你有益的方式死去吧。」

职原本颤抖着双唇，凝视着蕙的眼眸，听闻此言便大口喘着气，当场跌坐在地。

蕙将职的双手裹进掌心，牢牢握紧。

＊

听见这消息，琳顿感头晕目眩。

——将蕙作为活祭，献予海神？

「怎么可能……」

索面色凝重，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据说是龟甲占卜的结果。此事尚未公告周知，还不晓得仪式何时举行，但日子想必不远了。」

花勒自古便有管道，能将这类水面下的内情告知花陀，而花陀那儿也一样。

「无法阻止他们吗？」

「由我出面阻止？那是不可能了。巫女王立下了规矩，各领国不可干预他领事务。一旦违反规定，遭受神罚的将是我们。」

听闻巫女王、神罚这些词语，琳回想起在海神之岛上见过的，那些盗渔者的末路。违反禁令之人，便会像那样毫不留情地被夺去性命。

「我也想设法帮助她……但事关海神的旨意，我便无能为力了。」

「海神的旨意……」

——当真如此？

「可是，海神并没有颁布谕旨吧？」

「龟甲占卜由占尹执行，它与一般简略的占卜并不相同，只在占问领国前途时举行。流程相当严谨，最后也得对照过往数量庞大的纪录，谨慎判读结果。此次占卜攸关人命，更是自不待言。花陀的占尹是位年迈占者，从前任领主在位时效命至今，其阅历与学识都十分渊博……占卜结果不太可能出什么差错。」

琳无从反驳，只得沉默不语。外表看上去冷静自持，她内心却是风暴肆虐。焦躁感彷佛烧灼着身体，她渗出汗水，感到难以呼吸。

——蕙真的……真的要活活被献祭吗？怎么可能……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琳绞尽脑汁，寻找其他路途，好回避最坏的结果。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然而，倘若海神当真如此期望，那么向他献上性命便是「海神之女」的职责。为黎民苍生着想，依言牺牲才是「海神之女」的使命所在，这道理琳也明白。

——可是……

为什么偏偏是蕙？

蕙在并非自愿的情况下被遴选为「海神之女」，嫁给了并非所愿的男人。即便如此，她仍然在落地之处挣得了自己的安宁，好不容易过上幸福的日子。

——蕙和我，我们这些「海神之女」，究竟算是什么？我们这一生，便注定被海神肆意摆布吗？

索将手放在琳的肩上，神情苦涩地扭曲。看见索那副表情的瞬间，琳便涌现了自己非帮助蕙不可的想法，有如电光闪过那般强烈。与其说是想法，那更像是一种贯穿全身的感觉，像刹那间乍现的一道强光。

索面上的神情，如实映照出了蕙与琳的苦楚。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无法自由选择，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海神之女」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

——我不能让蕙就这么去送死。

这念头与愤怒相似，一股激烈的热流自她体内深处涌现，不断冲上心头。

「主君。」

琳将手放在胸口，说道：「我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索诧异地蹙起眉头。

「一条能拯救蕙的路。」

「怎么可能，我们还有什么——」

「你等着，我一定会拯救蕙的。」

那股热流推动着她，琳跑向户外，一心只有这个念头。

「剡剡！」

她呼唤使部，剡剡立刻俯冲而下，或许也感知到了琳急切的心情。

「我要你找来一个人，讨海民族——蛇古族里一个名叫弥那利的男人。」

剡剡振翅飞去。无暇目送它飞远，琳着手准备动身。不过说归说，她也仅仅准备了一些粮食与饮水，便走向岩岸——那片唯有迎娶「海神之女」时使用的岩岸。

「你要到哪里去？」

索追了上来，焦急地问道。

「海神之岛。」

「去做什么？」

「去见巫女王一面。」

「你打算去向巫女王求情，请求她饶过蕙一命？」

「……」

索执起了琳的手。

「你千万不要胡来。假如因此触怒了海神，届时遭受神罚的可是你啊。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索面上的神情因悲痛而扭曲，他跪了下来，将琳的手抵在自己额上。

「倘若可以，我自然很想帮助蕙。但是——你会因此看轻我吗？若是将你和蕙放在天秤的两端，而我只能拯救一个人，我会选择你。」

这番话深深撼动琳的内心，泪水涌上眼眶。琳抬起另一只手触碰索，轻抚他的手。

「谢谢你，我绝不会因此看轻你的。我也一样，若是得在花陀之君和你之间做出选择，我也会选择拯救你。花陀之君多半会选择蕙吧，而蕙会选择花陀之君。毕竟对我们每一个人而言，那都是唯一的伴侣。」

我们得到了如此世间难得的人，即便受到海神的谕旨摆布，仍然抓住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琳是如此，蕙是如此，这里所有人都一样。

——我不会让它们被夺走。

琳紧紧握住索的手。「我不会胡来的，不会做出惹怒海神的事来。我只是想确认海神的旨意，想确认海神这么做真正的意图。所以，请你放心。」

琳也不清楚哪些事算是胡来，哪些事会惹怒海神，但还是这么告诉索，微微一笑。索仰头看向琳的脸庞，一瞬间露出悲怆之色，却仍然摇摇头，站起身来。

「好，我便等你回来吧。」

在道出这句话之前，不知他内心有过多少纠葛。索也同样露出微笑，眼眶却泛着泪。

琳和索一块儿在岩岸上等待小舟抵达。不多时，两人便在远处看见一道舟影，毫不迟疑地朝着岩岸驶来。

小舟上坐着一名青年，那摇橹的青年浑身晒得黝黑，肌肤上纹着刺青。随着小舟逐渐靠近，琳逐渐看清他棱角分明的精悍面庞。琳出嫁以来便没见过他了，但五官还看得出旧时模样，琳立刻认出了来人。

「弥那利！」

她喊道，弥那利扬起嘴角，略略一笑。他将小舟靠上岩岸，匆匆打过了重逢的招呼，便问：「听说蕙要被献给海神做活祭了，此事当真？」

「你怎么会知道？」

「每个领国的秘密，我们都瞭若指掌。」

不知弥那利这话几分真假，但他们身为巫女王直属的仆从，想必自有一套情报网络吧。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想去见灵子大人。」

「你要见灵子大人？」

弥那利挑起一侧眉毛，问：「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拯救蕙呀，我不会让她成为活祭的。」

「我听说此事已由龟甲占卜决定，那就不可能有转圜余地了。」

「没那回事。」

琳挺起胸膛，仰望弥那利。

「『海神之女』不会让这等事发生。你要是听明白了，就快点带我去见灵子大人。」

弥那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琳。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层次分明的双眼皮底下，那双眼瞳蒙着一道阴影。

「——好。」

弥那利别开视线，霎时换上了略显紧绷的认真神情，催促琳登上小舟。琳准备上船时，背后有道声音喊她。

「琳！」是索，琳回过头去。短短一瞬间，两人视线交会，琳朝他点了点头，彷佛告诉他，不会有事的。索的眼眸中透着忐忑与悲哀，却仍是点头回应了她。

琳轻巧地踏上小舟。待她坐下，弥那利便摇橹启航。

比起夜晚航行，前往海神之岛的路程在此刻这般青天白日之下，显得更为遥远。平静的海面上涌起细碎波浪，在阳光下闪耀着白色波光。浓烈的蓝深不见底，看不见鱼影，静得有些古怪，琳这么想着。看不见猎捕海鱼的鸟群，也听不见任何鸟鸣，周遭仅有浪涛声与摇橹声相伴。在毒辣的阳光烧灼之下，眼睛和肌肤都隐隐刺痛。

「有件事，我想先问个清楚——」

弥那利摇着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想帮助蕙？」

琳目瞪口呆地回头望向他。

「那当然是——」

「遵从海神的旨意，才是『海神之女』的本分吧。」

琳自弥那利身上别开目光，望向大海，凝神看着碧蓝的海波。

「从以前我便一直在思考，海神的旨意究竟是什么。我越想越不明白，海神究竟在想什么，又期望我们做些什么？或许他根本没什么期望也不一定。」

弥那利一言不发地摇着橹，琳再次仰头望向他，说道：「我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为了什么而受苦，为了什么而死——」

闻言，弥那利哈哈笑了。

「知道了缘由、接受了答案之后，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让蕙去送死了？」

「别说蠢话了——虽然你身为海神的仆从，我不应该向你说这些质疑海神旨意的话。」

「无所谓，我讨厌海神，他只会让『海神之女』不断受苦。嫁给花陀之君的时候，蕙浑身都在颤抖，而现在，海神又要她牺牲献祭。就是海神把她的人生当作儿戏一样摆弄。」

听见弥那利干哑的嗓音，琳心底一阵悲哀。她知道在岛上那段日子，弥那利一直对蕙暗自倾心。

「……所以，我们必须拯救她才行。你也是这么期望，才会答应让我登上小舟吧。」

琳这么说完，便噤口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岛影。

「从我们蛇古族平时通行的道路过去吧。」

弥那利在码头上将小舟系好，便绕到沙滩后头，带琳走上一条藏于林荫中的小径。那条小径几乎被丛生的草木掩盖，是条陡峭的斜坡道。

「我们平常都走这条路去谒见灵子大人，不能从宫殿正面进去，那边禁止男人涉足。万一不小心越了雷池一步，我们可是会被老媪撵出去的。」

弥那利走在前方，拿手杖替琳拨开左右两侧的树丛。拜此所赐，琳走得轻松不少，就是头脸附近老是有虫子飞来飞去，实在让人受不了。

「那就是入口了。」

弥那利指向前方，那入口没有门，只是左右两侧蔓生到小径上的树丛开了个洞。穿过那洞口，便是不知哪一间殿舍的后方了。踏着铺满白色细砂的地面，两人朝殿舍走近，便有位老媪自门扉缝隙间静悄无声地走了出来。她看见琳，神色间也没有丝毫惊诧，难道早已知道她要来访了？

「灵子大人在等你，进来吧。」

——似乎真的知道了。

就连琳这么一听，也吓得背脊发寒。不对，这也没什么，只要让使部的鸟禽盯着，立刻便知道她要过来了。琳调匀呼吸，与弥那利一同登上台阶，老媪打开门扉，让两人进去。

一踏进殿内，便看见里头围着帘帐，有点似曾相识，那正是灵子的帘帐。两人自帘帐旁通过，绕至前方。琳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跪坐下来，弥那利也在她身旁跪下。

「琳，你长大了。」

清冽的嗓音自帘帐另一侧传来，琳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少女的声音。

与从前分毫未变，虽然她多少也设想到了。

——灵子大人究竟是……

「你有话想说吧？愿闻其详。」

听见灵子这么说，琳恍然回过神来。对了，现下最重要的是蕙。琳重新振作精神，吸了口气，定睛凝视着帘帐。

「海神真的希望蕙牺牲性命，成为活祭吗？听说占卜得出了这样的指示，但我实在难以置信。」

琳直截了当地问道。灵子回话前的沉默感觉无比漫长，琳的后颈渗出了汗水。

「——占卜结果无误。」

听见那道优美的声音如此回应，琳不禁浑身发冷。

「可……可是，占卜和谕旨不一样吧？那并不是您亲自听见的海神神谕……」

「确实不一样。占卜由人判读，而谕旨由海神赐予——至于为何能断言占卜无误，那是因为错误的占卜和谕旨将招致神罚，海神从不宽贷。」

琳只是坐在原地，气息却逐渐加快。「这不可能……」她肩膀起伏着呼吸急促，艰难地挤出声音。「不可能有这种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们这些『海神之女』应当获得幸福，诸岛才能得海神庇佑，得到海神的恩泽。既然如此，海神为什么要这样亲手将我们推入悲惨的境地……」

琳颤声呐喊：「您说过，您会为我们的幸福祈祷，那为什么——」

话说到这里，琳赫然惊觉。灵子为了「海神之女」的幸福祈祷，可是海神——

「……无论是我，或者是海神，祝愿你们幸福的心情都从未改变，毕竟对海神而言，你们是心爱的女儿。但哪怕是海神，也无法操纵你们的人生呀。人各有异，给予同样一种境遇，有些女儿痛苦掩泣，有些女儿却欢欣鼓舞。无论嫁予多么禀性善良的领主，总有女儿心存不满；尽管不得已嫁给了傲慢跋扈的领主，却也有女儿过上夫妻和睦的日子。有些女儿无法获得领主的爱，却反倒觉得更加幸福。我们无从预知这些，无论多么殷切地为了你们的幸福不停祈祷……」

灵子以玉石相击般清脆的嗓音说道，深深叹息。

「女儿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走完一生，灵魂便会绽放出美丽花朵，化作耀眼的游鱼。平生一帆风顺、无苦无难的女儿，绽出的花却未必更美……」

琳想起了那些开在泉畔的花。她曾听老媪说过，「海神之女」直到死后也要为海神效命，因此她们辞世之后，灵魂也将回到这座宫殿里，开成花朵，为灵子所摘下，化为游鱼，去到海神身边……

「海神疼爱女儿们，同时却也渴望获得美丽的花朵，因为那是他赖以维生之物。也有些女儿在历尽苦难之后，开出大朵的花——」

听见这番话，琳不禁打了个寒颤。

「海神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要求花陀献上活祭……」

一时无人回话，琳心下焦急，双膝跪了下来。

「灵子大人——」

「海神并不是有意对你们行残忍之举。」

那嗓音透着些许放弃意味。

「只是，他有时并不理解何谓『残忍之举』。毕竟人各有异，人人自有不同心思，这令他兴味盎然，同时却也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对蕙而言，世上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举动了！」

琳近乎悲鸣地呐喊。

「是呀。但或许，她反而会因此开出更美的花也不一定……」

开什么玩笑，琳忍不住浑身寒毛直竖。不知是出于恐惧，抑或是愤怒，琳浑身不受控制地打颤。

「怎么能为了那种事，夺去蕙的性命！」

一反琳话中的激动之情，灵子回话的嗓音平淡漠然。

「但那正是你们的职责所在。」

琳不由得眼前一黑。无论再怎么说情也没用吗？我们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是开出美丽花朵，等着遭人采摘？浑身气力逐渐流失。

在她身旁，忽有阵风吹拂而过，竟是弥那利迅速站起身来，走近了帘帐。琳尚且不及反应，弥那利已唰地将帘帐拉开。帘帐另一侧坐着一名少女，面庞白皙，长发垂于两侧，额上一点印记，容颜清丽秀美。身形容貌与琳十岁拜见时别无二致，正是灵子的身影。

灵子神色未曾稍动，视线也未曾偏移。「退下，蛇古之子。」她仅仅如是说道。

「可真是些教人无可奈何的孩子……」

灵子喃喃自语似的说道，静静站起身来，拖着身后长长的衣摆，她迈开步伐。彷佛受其气势震慑似的，弥那利退到了后头。随着一阵衣料摩擦声响，灵子自坛上走下，缓步来到琳面前，一双乌溜溜的明眸俯视着她，那双眼睛璀璨晶莹，恍如宝玉。

「看来你我缘分匪浅。本来『海神之女』一生只会见到我的身姿一次，便是在泉水里授予你们海神之力的时候。但是，你却不一样。你的与众不同，或有其意义也未可知……」

灵子眯细双眼，试探似的凝视着琳。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好呢？我很想倾听你的愿望，挽救蕙的性命，但不知海神听不听劝。那家伙阴晴不定，也有其顽固之处。」

这口吻给琳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与其说是巫女王对神只的形容，反倒更像是妻子说起丈夫的语气。

「但还是有希望挽回吗？」

「这就要看海神了。不，应该说，看你了——随我来。」

灵子转身背向琳，伴随着一阵长衣摆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她朝后方的门扉走去。琳吁了口气，自她身后跟上，弥那利也同行。一行人穿过回廊，往殿舍深处走，琳记得这条路。

——那座泉水。

她领受谕旨之后，老媪带她前往的那座泉水就在这个方向。

灵子在巨大门扇前停下脚步，瞥了弥那利一眼，命令道：「你在此等候。」弥那利紧抿着双唇点了头，在门前单膝跪下。门扇打开，灵子毫不迟疑地踏入其中，琳也紧跟在后。

门内的景象与以往别无二致，迎接两人的是一座澄澈的清泉。泉畔有灌木生长，枝干上也同样开着花。

「褪下衣物，浸入泉中，这座泉水与海神相通。」

琳脱下衣裳，进入泉水之中。灵子也同样赤裸着身子，踏入泉水，水声四下回荡。

「过来，到我身边来。」

灵子在泉水中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琳依言朝她走近。

「唯有通过这座泉水，才能见到海神。凭借你的话语，将你想说的告诉他吧。」

灵子执起琳的手，朝自己拉近。灵子的面庞近在咫尺，她额上那点状似鳞片的印记，此刻好似隐约散发着微光。琳凝神端详着它，只见发光的鳞片增加了一枚、又一枚，转眼间银白色的鳞片便复满了脸颊、脖颈、手臂。当鳞片拓展到手掌时，琳被她握着的手上也蓦然浮现出同样的鳞片来。

好热，鳞片生长之处传出热意，自手掌延伸至手臂、肩膀，鳞片散发着银光逐步浮现。脖颈、脸庞也发起热来，这些地方想来肯定也长出了同样的鳞片。炙热的不仅是肌肤，身体内侧也有热度传来，那感觉就像胸口深处点着一团火焰，缓缓向外延烧。

「闭上眼睛……深呼吸……想像你与我融合为一，在水中泅泳。」

此刻，灵子已是全身都散发着灿白光辉。琳闭上眼睛，在眼睑内侧看见白亮的光。

「海神名叫海若。好了，我们去见见海若吧。」

琳的身体更热了几分，开始感觉不到自身的轮廓。她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融解，不再确定自己究竟是琳还是灵子，感觉自己彷佛与灵子融合为一，再也不分彼此。琳在泅泳，在清澈洁净的水中摆动着身躯前进。那不是鱼……她的身躯是白蛇之身。

琳化作了一尾白蛇，正游向海神的所在。细长的身躯行云流水般化解了水流阻力，拨水前进，不断往深处潜去。琳有些惊讶，蛇的身躯没有手脚，竟能活动得如此流畅。她与水化为一体，耀眼的白色蛇身宛如波浪，又宛如照进水中的一缕阳光。

水底昏黑幽暗，唯有此处照不到阳光，形成一整片黑影——琳原先这么想，却发现并非如此。那黑影蠕动了一下，竟是大蛇盘踞的身影，大蛇抬起蛇首，倦懒地仰望白蛇，那双眼睛朝这里转来。蛇眼是深青色，仔细一看，蛇身亦是蓝色。一挪动身躯，鳞片便微微闪耀出银色辉光，那道影子也随之展现深蓝至漆黑色泽，彷佛如实描摹了夜晚的大海。

——多美呀。

那是条美得令人恍惚的大蛇。

「海若……」

白蛇发出声音，是灵子的嗓音。

——这便是海神？

这条优美得慑人心魄的大蛇，便是海神……

水体震动，彷佛野兽低吟般含混不清的声音响彻周遭，琳一时没意会到原来那便是海若的声音。

灵子语带责备地说道：「海若，你也真是的，净是给人找麻烦……」

闻言，水再次震动起来。

「你再找借口，我也不会听的。向人要什么活祭，反正肯定又是你一时兴起吧？你做出这种事，可让我伤透脑筋了。」

低吟声逐渐化作了言语，传入琳的耳中。

「……并非一时兴起，这亦是惩罚。那领国的百姓流毒入河，玷污了水流，杀光了我河川里的眷属，这便是惩罚。」

「那你杀死那些流毒的百姓便是，放过女儿吧。」

「不成。」

海神的说话声听上去竟像个年轻男子，是道响亮的青年嗓音。

「别胡乱让女儿去送死呀，这样女儿们太可怜了。」

「凡人迟早难免一死，现下死了，也无甚区别。」

听见这句话，琳内心彷佛有个泡沫乍然迸裂。

「说这什么蠢话！」

琳的声音震动水体。

「迟早要死，和现在作为祭品被杀死，怎么可能一样！蕙答应成为活祭的时候不晓得有多煎熬……假如换作是我，不知要多么苦恼……与其在这种地方打盹，祢还不如睁开眼亲自去看看。我们被祢擅自遴选出来，被迫离开故乡、带到岛上，又被祢擅自选作新娘子出嫁，就是死后也不得自由。我们究竟算是什么？祢要摆布我们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至少——至少放我们自由迎来自己的死期吧！」

周遭水体震动，泡沫涌现，这是琳的心思。琳的心撼动了水体。

海神睁着一双圆眼，纹丝不动地听着琳这番话，泡沫上浮的影子自青眸中掠过。那双眼瞳宛如清澄的水面。

「……哦……若说一切都是我擅作主张，那确是如此。说起来，你们本就是自我遗蜕之中擅自诞生，擅自栖居其上。要像割除草芥那般，将你们的性命全数铲除殆尽，我自然也能办到，一切都听凭我任意施为。但那样毕竟太无趣了。人各有异，观其百态自有趣味。嗯，有趣……」

海神转动锐利的蛇眼，似是笑了笑。

「女儿啊，你或许有所不知，我身上这每一枚鳞片，皆是由从前的女儿所成。如何，很美吧？那些尤其耀眼的鳞片，便是由开出大朵鲜花的女儿化成。」

琳重新端详海神的蛇身，顿感毛骨悚然。原来方才她眼中世间绝美的鳞片，竟是由「海神之女」的魂魄幻化而成？

——我死亡之后，也要变成同样的鳞片吗？

「为什么……太残忍了。」

「残忍？那是你有所误解。众人自我遗蜕中诞生，而其中得我遴选的女儿，生命之中皆宿有我的一小片蛇鳞。与其说由我遴选，不如说你们生来本就与众不同，异于芸芸苍生。你们的生命自有光辉，而我深受那光辉吸引，它耀眼璀璨，美丽更胜月光。而你们死了，自然要回归我身边，原因无他，你们本就是我的鳞片。」

「海若所说的话可能有些难解，不过——」

灵子说道：「这并非海若擅作主张，你不妨想成是自然之理吧。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正如同人死后要去往神宫，巡游星河，最终化作新生坠落世间；同样的道理，带着蛇鳞降生的生命，也将回归海若身边……」

琳彷佛在水中看见繁星，如同灵魂在星河中漂摇，我们也将化作海神的一部分，在这水中悠悠摆荡。

「我们将永远留在这里吗？」

「不会的，海若会蜕皮。」

褪去旧皮之时，女儿们才终于得以如凡人一样，去往神宫。

「不过，我久未蜕皮了，大约自诸岛初成以来便没再蜕过。」

海神吁了一口长气，水流随之波动。

「因此，总觉得身体越发沉重。身上这一枚、一枚的鳞片哪……」

海神稍稍挪动他巨大的蛇身，长得看不见末尾的身躯如同波浪般蜿蜒摆动，鳞片隐约反射光芒。

「女儿啊。」

锋锐的蛇瞳动了动。「汝之诉愿，吾已知悉。『自由迎来死期』——我应允了，这将定为往后的规矩。」

闻言，琳倒抽了一口气。

「那、那么，蕙的性命——」

「此次我不复求活祭。」

——啊！

安心与喜悦充盈了胸膛，琳一时间难以呼吸。虽然不明白海神为何改变了主意，但这么一来，蕙便能得救了，琳如是想道。

「既然如此，我们得快点回去才行。」

灵子却在此时如是说道：「必须迅速派出使者，传达谕旨。若是女儿在使者抵达之前被献为活祭，那可就糟了。」

「能不能派出使部……」

「我会先遣禽鸟飞去，但唯有使者能确实传达谕旨。」

「不能透过龟甲占卜吗？」

「占卜得要人们主动卜算，方得判读。我说过了吧？占卜与谕旨并不相同。」

话声方落，白蛇便一旋身，掉头朝着上方游去。它摆动着身躯，自水流之间穿行，朝向有光的水面前进。

蓦然有水流自下方涌来，似是海神的助力。白蛇乘着水流，身躯快速上浮，水面上光辉闪耀，视野被那眩目光芒照得一片发白。与此同时，水流涌入喉头，琳使劲呛咳起来。

她手撑地面，咳出那口水，才恍然惊觉。

——身体……

琳恢复了原本的身体，人已在泉畔，灵子也在她身旁。

灵子迅速站起身，穿上衣裳，琳也赶紧着装。不知自何处飞来一只大水剃鸟，在灵子与琳头顶上盘旋，是剡剡。灵子吩咐剡剡：「你到花陀去，告诉他们已无须再献活祭。」剡剡立刻振翅飞去。

「琳，你搭上弥那利的小舟，往赴花陀。」

一打开门扉，灵子便命令等在那儿的弥那利带着琳前往花陀。

「灵子大人，多谢您出手相助。」

迈步奔跑之前，琳向灵子道了谢。灵子不言不语，只是微微勾起一笑。

——她究竟自何时起就在这里，又要在此地待到何时？

琳忽然无端这么想道。

「喂，动作快点。」经弥那利这么一催，琳快步向前奔去，匆匆赶往码头。

两人乘上系在码头边的小舟，动身前往花陀。花陀距离海神之岛不远，但琳内心的焦急却有增无减。

「献祭仪式的日程尚未敲定，应当不会有问题才是——」

琳说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语道。不过，献祭仪式的详情未定，也不过是消息自花陀传出时当下的情况。这消息传入索的耳中还需要隔段时间，现下花陀实际情势如何，已无从知晓。

「无论如何，加快脚步总没错。」

弥那利话声未落，后方便有阵强风吹来，小舟彷佛被那阵风推送出去似的，开始在海面上快速航行。

弥那利说道：「这阵风是怎么回事？只有我们周围有风。」

环顾周遭海面，波浪的走势确实有些奇妙，强风将小舟前方吹出一条通道，而小舟便在其上向前滑行。

「是灵子大人——不，是海神吗……？」

是海神出手相助吗？就像在泉水之中，他将琳与灵子推上水面那样。

——真分不清他是和善还是可怖。

还是该说他反覆无常？但这已无所谓了，现在，海神与琳等人站在同一阵线。

花陀的码头很快映入眼帘，但看见码头前方海面上的情景，琳悚然心惊。

「那是……」

她看见一艘小舟，船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十之八九便是蕙了。除了她以外，船上还有一名摇橹的水手，以及一名貌似是祭祀官的男人。

琳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莫非花陀正准备执行献祭仪式？祭祀官手上握着一柄短剑，小舟周围有两只禽鸟交相飞舞，一只是剡剡，另一只则是白尾雕，分派给蕙的使部。它们多半已传达了灵子的指示，但是——琳这才惊觉，唯有「海神之女」能听懂使部禽鸟的言语。

在这个场合，即便蕙告知众人已无须献上活祭，祭祀官可会相信？琳顿时明白灵子为什么说，唯有使者能确实传达谕旨。但即便如此，现下也无暇等候老媪以使者身份赶到。

琳望向沙滩，岸上围观者众多，一名青年想涉入海中，正被人拦着。距离遥远，她看不清晰，但从身形与打扮看来，那人多半便是职了。职口中正呐喊着些什么，多半是想阻止这场仪式。那悲伤、痛切的嗓音混在波涛声中，连琳所在之处都能听见。

在此期间，琳所乘的小舟也加快了速度，直往蕙身边驶去。弥那利已无须摇橹，波浪便推着小舟迅速前行。琳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竭尽全力大喊：「且慢，不得行此献祭之仪！我是『海神之女』，巫女王的使者——不许将此人献作活祭！」

听见琳的声音，蕙回过头来，祭祀官惊诧地看向她，站在海边的职也停下了动作。蓦然间，蕙所乘小舟附近的海水隆起，一道黑影跃上海面。看见它巨大的背鳍，众人刚意识到那是只海鲨，它便已朝祭祀官露出尖牙。

海鲨的身躯自祭祀官身旁掠过，再一次沉入海中，掀起激烈的水声与波浪。祭祀官脸色发青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中的短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海鲨夺走了——而且那海鲨仅仅叼去了短剑。

以海鲨的习性，它大可将祭祀官整个人拖入海中，那尖牙要直接咬下一整只手臂亦非难事。此番异乎常理的举止，使得众人深切感受到了海神的旨意。在目瞪口呆的人群面前，海面涌起波浪，朝蕙的小舟翻腾而去，转眼间将那艘小舟掀翻过去。

「蕙！」

琳与职同声大喊，弥那利立刻跃入海中。波涛依然汹涌，冷风逐渐吹过海面，海上骤然掀起了更加激烈的浪潮。沙滩上的人群纷纷指向天空，口中叫嚷着些什么。琳仰望天空，看见乌云自海神之岛的方向涌现，眨眼间就要铺展到这里来。

——是雨云。

便是从这里，也能看出雨点正击打着乌云底下的海面，那些雨云正朝此地飘来，飘向为干旱所苦的花陀。

弥那利抱着蕙，朝着琳的方向游来。他抓着小舟边缘，将蕙的身躯往上一推，琳便将她拉上了小舟。弥那利也跟着踩上舟舷，轻巧地跳进船里。蕙乘坐的那艘小舟也被水手翻了过来，祭祀官整个人攀在船舷上。

不多时，雨点便打上了脸颊。仰头一看，乌云近在头顶上，降下滂沱大雨。海上一时雨雾迷蒙，沙滩看上去也成了一片深灰色。群众的欢呼隔着雨声传来，琳与蕙听着这欢声，彼此对望。蕙露出了半哭半笑的神情，而琳也带着面颊上的雨水与泪水，笑了开来。

＊

「你这次可真是慷慨相助呀。」

在幽暗的水底，灵子依偎着海若如是说道。灵子雪白的蛇身，在这片昏暗之中有如发着微光。

「既是你的要求，我总不能置若罔闻。」

「你几时变得这么听话啦？反正肯定又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海若只要一时兴起，便什么都愿意赐予黎民苍生；一旦改变了主意，便要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尽数夺去。正如同他将灵子选为巫女王时，毁灭了一整个领国那样。

「我总是违拗不了你。」

「呵呵……」灵子轻声笑了。「你这么喜欢模仿人类说话呀。」

海若有所不服似的低吟了些什么，水体因而震颤。幽蓝的蛇身略微动了动。

「要到几时，你才愿意原谅我？」

耳语化为泡沫，在水中迸裂。

「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得你原谅？」

海若夺去了灵子的一切，夺去了她的故乡、家人和作为人类的一生——

灵子嫣然一笑，将脸庞蹭上蓝色蛇鳞。

「真滑稽，别说这种好似人类一般的话。」

无论海若或灵子，都已是非人之物。

两条蛇在水底亲密地彼此相依。在通体幽蓝的大蛇身边，那尾白蛇看上去宛如浮于暗夜的一弯明月。

＊

琳与蕙在同一年的同一个日子，同样因衰老而故去。两位领主皆已溘然长逝，她们在子孙看顾之下离世。

自花勒与花陀，各有一只禽鸟振翅翱翔。大水剃鸟自花勒起飞，白尾雕则自花陀起飞。两只禽鸟一同飞越大海，两者时前时后，结伴朝着海神之岛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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